第123章 海啸之墙与沙堡初晴(2/2)

t.饶子静静地站在一旁,没有催促,只是看着她。他看到她捧着杯子的手指,因为温暖而微微放松;看到她吞咽时,脖颈处纤细的弧线轻轻滑动;看到她垂下眼睫时,那一片被阳光照得几乎透明的脆弱阴影。

她喝完小半杯牛奶,将杯子轻轻放回托盘。然后,她的目光落在了那碟脆饼上。又过了片刻,她伸出手,拿起最小的一块,放进嘴里,缓慢地咀嚼。糖霜在舌尖化开,混合着小麦烘烤后的焦香。

她没有说话,但t.饶子看到,在她咀嚼的时候,那一直微微抿着的、没什么血色的嘴唇,几不可察地……松动了一丝极其细微的弧度。不是笑容,更像是一种……对“美味”的、无意识的、极其轻微的认可。

一股温热的暖流,瞬间涌遍t.饶子全身,让他眼眶微微发热。他迅速转过身,假装去整理并不凌乱的床铺,借此平复心中激荡的情绪。她能主动摄取食物,能感受温度,能对简单的美味产生反应……这些在普通人看来再正常不过的事情,对她而言,却是从黑暗深渊爬回人间的一小步,是冰封世界裂开的第一道春痕。

窗外的孩子发出一阵欢快的尖叫,他们的沙堡终于堆出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塔楼形状,虽然下一秒就可能被海浪亲吻而崩塌。林元元的目光被吸引过去,她看着,看了很久。然后,她低下头,重新拿起了膝上的篮子和那未完成的缝合物。

她的手指依旧不够灵巧,拿起针线时还有些微的颤抖。但她没有迟疑,将两块新的亚麻布头对齐,开始沿着边缘,一针一线地缝下去。针脚依旧歪斜,却比上一次平稳了一些,带着一种近乎笨拙的专注。

海风拂过,带来孩子们的欢笑、海浪的低吟、远处教堂隐约的钟声,以及萨尔瓦多老人修补渔网时,梭子穿过网眼的、有节奏的轻响。这些声音交织在一起,不再构成压迫性的背景噪音,而是像一首安详的、充满生活气息的摇篮曲,轻轻包裹着这个临海的窗台,和窗台边那个正在极其缓慢地、一针一线地试图缝合自己破碎世界的苍白女子。

t.饶子整理好床铺,没有再打扰她。他走到房间另一头的小书桌旁坐下,那里放着一些他带来的乐谱和一本意大利语入门书。他翻开书,却并没有真的看进去,只是让目光温柔地流连在那个窗边的身影上。

他知道,危险并未远离。吴凛的疯狂绝不会因为一次火山喷发而终止。塌方的公路总会修通,追踪者可能会以更隐秘的方式卷土重来。他们在这里的安宁,如同孩子们堆砌的沙堡,美丽而脆弱,随时可能被下一波更大的浪潮抹去。

但他更知道,此刻的阳光、海风、牛奶的温热、脆饼的甜香、针线穿过布料的触感、窗外孩童无邪的欢笑……所有这些微不足道的、真实而柔软的瞬间,正在一点一滴地,渗入林元元那被寒冰和恐惧封冻得太久的心田。

他无法对抗吴凛的滔天权势和疯狂执念,无法预知命运下一次会抛出怎样的阻挠或眷顾。他能做的,就是在她每一次微小尝试时,递上一杯恰到好处的温水;在她偶尔对外界流露出一点点兴趣时,默默准备好安全探索的可能;在她被噩梦或回忆惊扰时,守在一旁,用平稳的呼吸告诉她,此刻安全;在她像现在这样,专注地、笨拙地缝着一块毫无用处的布头时,给她一片不受打扰的阳光,和一室混合着海风与皂角清香的宁静。

他的守护,不是坚不可摧的堡垒,不是光芒万丈的救赎。它更像这渔村石屋本身,粗糙、朴素,却能为历经风暴的船只,提供一个暂时拴缆、修补风帆的简陋港湾。是窗台上那杯冒着热气的牛奶,是手边那碟刚出炉的脆饼,是风雨来临前悄然铺好的干燥被褥,是惊涛骇浪之外,这一方由琐碎日常和无声陪伴构筑的、微小却真实的“此刻安宁”。

窗边,林元元停下了针线。她举起手中那两块缝合了一小半的亚麻布,对着阳光看了看。粗糙的布料在光线下呈现出柔和的米白色泽,歪扭的白色针线像一行行生涩的、刚刚开始学习书写的字迹。

她看了一会儿,然后放下,重新拿起针,继续缝下一针。动作缓慢,却稳定。

阳光在她低垂的睫毛和专注的侧脸上,镀上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远处,孩子们的沙堡终于被一个调皮的大浪彻底抹平,他们非但不沮丧,反而大笑着追逐着退去的浪花,准备开始堆砌下一个。

海天之间,一片初晴的湛蓝,无边无际。

一方在狂怒与绝望中,撞上了命运沉默却坚不可摧的海啸之墙,徒留断桨残帆。

一方在风眼般的短暂宁静里,于粗糙却温暖的沙堡旁,笨拙却坚定地,缝补着新生的第一缕晴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