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3章 罪与赎(2/2)

他忽然想起很久很久以前,在他还是个孩子的时候。具体场景已经模糊,只记得也是一个阳光很好的午后,他躲在厚重的天鹅绒窗帘后面,偷看着花园里母亲抱着刚出生不久的妹妹,脸上洋溢着一种他从未见过的、明亮而柔软的笑意。那种笑意,和此刻长椅上陌生女人脸上的神情,何其相似。而那时的他,心里涌起的,不是对新生妹妹的喜爱,也不是对母亲笑容的向往,而是一种冰冷的、尖锐的、被排除在外的恐慌与……嫉妒。

是的,嫉妒。嫉妒那个软弱的、只会哭泣的婴儿,能如此轻易地获得母亲全然的关注与爱意。而他,作为家族的继承人,从小被灌输的只有责任、野心、冷酷和掌控。爱,尤其是那种无条件的、温柔的、充满呵护的爱,对他来说,是陌生的,是软弱的象征,甚至……是危险的,因为它会让人产生依赖,暴露弱点,失去控制。

后来,母亲早逝,妹妹被送走,父亲沉湎于权势和新的女人。他彻底成了情感上的孤儿,只能紧紧抓住那些看得见、摸得着、可以用力量和规则掌控的东西——金钱、权力、地位。他用这些东西筑起高墙,将内心那个渴望爱却又恐惧爱、不懂如何表达爱的、伤痕累累的小男孩,深深地、牢牢地锁死在最黑暗的角落。久而久之,他自己都忘了那个小男孩的存在,或者说,将他扭曲成了如今这个只会用伤害和占有来表达“在意”的怪物。

他对林元元,何尝不是如此?最初那一点或许纯粹的好奇与欣赏,很快就被他内心的扭曲机制异化。他无法理解也无法处理那种逐渐滋生的、强烈到令他不安的情感,于是只能用他最熟悉的方式——掌控、占有、摧毁——来应对。他害怕失去她,所以用最极端的方式“留住”她。他害怕她不属于自己,所以用尽手段斩断她与外界的联系。他不懂什么是健康的爱,所以将病态的占有和伤害,当成了爱的唯一表现形式。

直到今天,直到此刻,站在米兰午后的街头,看着一个陌生女人给予怀中婴儿最寻常也最珍贵的温柔,看着阳光下旋转木马上孩子们毫无阴霾的笑脸,他才像被一道迟来的闪电劈中,醍醐灌顶般,看清了自己灵魂深处那片从未被阳光照耀过的、布满毒疮的扭曲荒漠。

他不懂爱。

他从未被真正爱过,也从未学会如何去爱。

所以他用最错误的方式,毁灭了他生命中可能唯一接近过“爱”的可能。

这不是借口,而是更深的罪孽。

因为无知,所以更残忍。

一股巨大的、混杂着自我厌恶、深入骨髓的悲凉和一种近乎绝望的明悟,如同黑色的潮水,彻底淹没了他。他靠着墙壁,缓缓滑坐下去,也不顾身下是冰凉肮脏的街沿。昂贵的西装裤瞬间沾上灰尘,他也毫不在意。

他抬起头,望着米兰湛蓝得没有一丝云彩的天空,阳光刺得他眼睛生疼,生理性的泪水无法控制地涌了出来,不是哭泣,只是眼睛对强光的本能反应。但这泪水却仿佛冲开了某种闸门,让他一直紧绷到极致的、几乎要断裂的神经,骤然松懈下来,随之而来的,是一种彻底的、精疲力竭的虚脱。

他来了。他看到了。他听到了。

他也……终于,在某种意义上,“看见”了自己。

但看见之后呢?忏悔无用,补偿被拒,连靠近都成了更深的伤害。他像是一个带着满身致命病菌的人,终于意识到自己的病症,却发现自己早已被隔离在健康世界的玻璃墙外,任何试图靠近的举动,都只会给墙内的人带来新的污染和恐慌。

他该怎么办?

他能怎么办?

继续游荡?像一具行尸走肉,在这座她生活的城市外围徘徊,直到某天彻底崩溃,或者被某种意外带走?

还是……彻底消失?像她要求的那样,“永远离开”?

可“永远离开”之后呢?他这颗被罪孽和悔恨填满、又被掏空了的灵魂,又该归于何处?地狱吗?他现在身处之地,与地狱又有何异?

没有答案。只有一片更广阔、更冰冷的虚无,在他眼前展开。

街心广场上,旋转木马的音乐不知何时停了,孩子们欢笑着被家长抱下来。长椅上的女人也喂完了奶,轻轻拍着婴儿的背,然后小心地将孩子放进旁边的婴儿车里,整理了一下襁褓,推着车,慢悠悠地朝着另一个方向离开了。阳光依旧温暖地照耀着广场上的鸽子和行人,仿佛刚才那短暂的一幕,从未发生过。

只有吴凛,依旧像一尊被遗忘的、布满裂痕的雕像,瘫坐在街角的阴影与光斑交界处,望着人来人往,望着这个与他再无瓜葛的、热闹而冰冷的世界。

罪与赎之间,原来隔着的,不是一步之遥的罅隙,而是一片他穷尽余生,也未必能泅渡的、名为“懂得”与“成长”的绝望之海。

而他,刚刚被永久地,放逐在了海的这一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