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4章 渡己之始（1/2）

米兰的夕阳将最后一点余晖涂抹在古老的建筑尖顶和光滑的鹅卵石街道上，晕染开一片温暖而惆怅的金红色。吴凛不知道自己在那条僻静小巷的冰冷墙根下坐了多久。身体的麻木感从四肢末端开始蔓延，逐渐侵蚀到关节和躯干，与内心里那片死寂的、被彻底冰封的荒原融为一体。胃部的绞痛和喉咙的灼烧感已经变成了背景噪音般的存在，不再能引起他过多的注意。他仿佛真的变成了一尊被遗弃在街角的石像，只有胸腔内那缓慢而机械的心跳，证明着某种生命体征尚未完全断绝。

视线里，街灯一盏盏亮了起来，暖黄色的光晕驱散了暮色，却驱不散他眼中的灰败与空洞。行人渐稀，偶尔有晚归的情侣或游客说笑着走过，投来好奇或诧异的一瞥，又迅速移开，将他归于这座城市夜幕下无关紧要的、略微怪异的风景。

不知何时，一辆黑色的、毫不起眼的轿车缓缓停在了巷口。车门打开，下来的人是刀疤脸头目。他的伤势显然经过了更专业的处理，脸色虽然依旧苍白，但行动已无大碍。他走到吴凛面前，蹲下身，目光复杂地看着这个曾经挥金如土、疯魔偏执的雇主，此刻却像一滩烂泥般瘫坐在污秽的街沿，昂贵的西装沾满灰尘，神情恍惚，眼中是前所未见的、彻底熄灭的光。

“老板，”头目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干涩，“酒店那边……已经退房了。您……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吴凛的眼珠极其缓慢地转动了一下，目光落在头目脸上，却没有焦点，仿佛透过他在看着遥远的、不存在的东西。他的嘴唇翕动了几下，才发出嘶哑到几乎碎裂的声音：“……你还没走？”

“总得……确认您没事。”头目避开了他的目光，语气有些僵硬。干他们这行的，拿钱办事，冷血无情是常态。但看着吴凛此刻的模样，再回想起南太平洋雨林里的枪火和米兰餐厅里那场无声的审判，饶是见惯了生死和人性丑恶的他，心头也掠过一丝难以言喻的寒意和……近乎怜悯的情绪。这哪里还是那个不可一世的吴家继承人？分明是个被抽走了魂魄、只剩下一具空壳的可怜虫。

吴凛沉默了片刻，然后，极其艰难地、试图从地上撑起身子。他的手臂因为长时间的僵硬和冰冷而不住颤抖，试了几次才勉强成功。头目下意识地伸手想去扶，却被吴凛一个微弱但坚决的手势制止了。他不需要搀扶，或者说，他不配得到任何形式的支撑。

他扶着冰冷的墙壁，慢慢站稳，身体依旧有些摇晃。夕阳最后的光线落在他侧脸上，照亮了他下巴上那道未愈的伤口和眼底深不见底的疲惫与空洞。

“打算？”他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嘴角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虚弱的弧度，那弧度里没有任何笑意，只有一片荒芜的自嘲，“我还能有什么打算？”

头目没有说话，只是沉默地看着他。

吴凛的目光越过他，投向巷子外面渐渐亮起更多灯火的米兰街道。那些灯火温暖，喧嚣，属于另一个与他彻底隔绝的世界。那个世界里，有t台上的光芒万丈，有古老教堂下的低声交谈，有并肩离去的、安宁的背影。

而他，已经被永久放逐。

“回……国吧。”良久，他终于吐出三个字，声音轻得像一阵即将消散的夜风。不是“回去”，而是“回国”。那不是一个归处，只是一个地理坐标的转移，一个无处可去的、最后的落脚点。

头目点了点头：“车子准备好了。机场那边也安排好了，最快一班夜间航班。”他没有问吴凛是否还需要别的什么，比如食物，比如医生。他本能地觉得，此刻的吴凛，或许连这些最基本的生存需求都漠然了。

吴凛没有再说话，只是迈开脚步，朝着巷口的黑色轿车走去。他的脚步虚浮，踉跄，却带着一种奇异的、不再挣扎的顺从。仿佛一具被抽走了所有反抗意志的提线木偶，任由命运（或者说，他自己造下的孽）将他带往任何地方。

坐进车内，隔绝了外面渐起的夜风。车厢内温暖而安静，只有引擎低沉的嗡鸣。吴凛靠在柔软的真皮座椅上，闭上了眼睛。黑暗袭来，却并不比睁眼时看到的更多绝望。因为绝望已经内化，成了他呼吸的一部分。

车子平稳地驶向马尔彭萨机场。窗外的米兰夜景飞速向后掠去，璀璨如星河，却再也照不进他眼中分毫。他脑中一片空白，或者说，是一片被彻底焚烧过后留下的、无边无际的灰烬。没有回忆，没有规划，没有情绪，只有彻底的“无”。

抵达机场，通过特殊的贵宾通道，登上那架熟悉的私人飞机。机舱内依旧奢华舒适，空乘人员训练有素地提供着服务，但吴凛对一切都视而不见。他只是径直走向最里面的卧室舱，反锁了门，然后和衣倒在宽大的床上，将自己深深埋进柔软的羽绒被褥里。

他没有睡意。只是需要一片绝对的黑暗和寂静，来容纳这具空空如也的躯壳，以及躯壳里那个刚刚被宣判了精神死刑的灵魂。

飞机引擎的轰鸣声响起，爬升，穿透云层。地面上米兰的灯火逐渐缩小，最终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下方无边无际的、墨绒般的黑暗，和上方清冷稀疏的星光。

吴凛睁着眼，望着舱顶柔和的阅读灯在黑暗中勾勒出的模糊光晕。一些破碎的画面，不受控制地浮现出来。不是精心挑选的回忆，而是随机闪回的碎片：南太平洋雨林里扑面而来的湿热和硝烟味；餐厅桌上那束白玫瑰过于清冽的香气；阳光下旋转木马上孩子们的笑声；长椅上陌生女人低头凝视婴儿时那温柔到刺眼的侧影；还有……最后定格在她那双空漠的、了无波澜的眼睛上。

没有痛彻心扉，没有撕心裂肺。只有一种沉重的、冰冷的、将他不断向下拉扯的虚无感。他知道，有什么东西，在他身体内部，或者灵魂深处，已经彻底死去了。不是爱情，不是执念，甚至不是悔恨本身。而是某种更基础的、支撑“吴凛”这个人格得以存在和运行的东西——那种理所当然的掌控感，那种偏执的占有欲，那种将自我意志凌驾于一切的疯狂信念。

它们被今天下午那场平静而残酷的审判，被t.饶子那些剥皮见骨的问题，被她最后空漠的眼神，联手彻底击碎了。碎得如此彻底，连修复或重建的可能性都没有。

现在的他，是什么？

一具被抽走了疯狂内核的空壳。一个失去了存在意义的幽灵。一个连自己都感到陌生和厌恶的……罪人。

飞机在平流层平稳飞行，轻微的颠簸感传来。吴凛忽然想起了什么，极其缓慢地伸出手，摸索到床头柜上的一个按钮。片刻后，卧室舱的门被轻轻敲响，一名空乘小心翼翼的声音传来：“吴先生，您有什么需要？”

吴凛没有开门，只是对着门外，用嘶哑的声音说：“给我纸和笔。普通的就行。”

空乘很快将一叠雪白的a4纸和一支黑色的签字笔从门缝下塞了进来。

吴凛坐起身，靠在床头，打开了阅读灯。苍白的光线洒在纸上，刺得他眼睛微眯。他拿起笔，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微微颤抖。

他要写什么？遗嘱？忏悔录？还是毫无意义的涂鸦？

他不知道。他只是有一种近乎本能的冲动，需要将内心那片荒芜和空洞，用某种方式“倾倒”出来，哪怕只是徒劳。

笔尖落下。起初，只是凌乱的线条，无意识的划痕。然后，逐渐汇聚成破碎的词语，不成句的短语：

“错……全都是错……”

“不懂……什么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