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4章 渡己之始(2/2)
“伤害……无法挽回……”
“她不需要……什么都不需要……”
“我……是什么?”
字迹潦草,力透纸背,仿佛不是用手腕,而是用全身残存的气力在书写。写着写着,他的手颤抖得越来越厉害,笔尖几次划破纸张。那些词语和短句,像他灵魂碎裂后迸出的残片,带着血腥气和锈蚀的味道。
突然,笔尖停住了。
他的目光,落在自己刚刚无意识写下的、最大最深的两个字上:
“渡己”
这两个字突兀地出现在一堆混乱的碎片中央,笔迹因为用力过猛而有些变形,却带着一种惊心动魄的清晰。
渡己?
他盯着这两个字,仿佛第一次认识它们。渡,从此岸到彼岸。己,自身。
他这一生,都在疯狂地想要“渡”别人,掌控别人,将别人强行拉入自己的世界,或者按照自己的意愿去塑造。他以为那是强大,是爱,是命运赋予他的权利。
却从未想过,最需要被“渡”的,恰恰是他自己。是他内心那个从未被爱滋养、被恐惧和扭曲填满、不懂如何与世界和他人建立健康联结的、孤独而伤痕累累的“己”。
他所有的疯狂、偏执、伤害,归根结底,都是因为他自己内心的地狱,从未得到救赎。而他,却愚蠢而残忍地,将身边的人,特别是他最在意的那个人,一起拖入了这地狱,试图用他们的痛苦来印证自己的存在,或者缓解自己的灼烧。
多么可悲,又多么……罪无可赦。
一股强烈的、混合着明悟与更深刻绝望的颤栗,席卷了他。他猛地丢开笔,双手捂住脸,肩膀无法控制地剧烈抖动起来。这一次,不是干呕,不是生理性的泪水,而是一种从灵魂最深处涌上来的、迟到了三十年的、为那个从未被好好爱过也从未学会去爱的自己,也为所有被他以“爱”之名伤害过的人,尤其是为她,而爆发的、无声的悲恸。
没有嚎啕,只有压抑到极致的、从指缝间溢出的、破碎的哽咽和剧烈的抽气。泪水滚烫,灼烧着他冰冷的脸颊和掌心,仿佛要将他从内到外彻底焚毁。
他不知道自己哭了多久。直到泪水流干,只剩下空茫的抽噎和浑身脱力般的虚软。他放下手,脸上泪痕狼藉,眼睛红肿,但奇异的是,眼底那片纯粹的、令人窒息的空洞和灰败,似乎被泪水冲刷掉了一些,露出底下更原始的、一片荒芜的废墟,以及废墟之上,一点点极其微弱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类似于“清醒”的痛楚。
他低头,看着纸上那凌乱的痕迹和那两个字——“渡己”。
渡己。
如何渡?
从何渡起?
他不知道。这对他而言,是一片比商海诡谲、比家族倾轧更陌生、更艰险的领域。没有地图,没有向导,甚至可能没有彼岸。有的,只是一片需要他独自跋涉的、名为“自我救赎”的无边苦海。
但奇怪的是,当这个认知清晰浮现的刹那,那几乎要将他吞噬的虚无感,似乎减轻了微不足道的一丝。不是因为有了希望,而是因为……有了方向。哪怕那方向指向的是无尽的痛苦与孤独的修行,也好过在虚无中永恒的沉沦。
他慢慢地、极其缓慢地,将那张写满凌乱字迹和“渡己”二字的纸,一点一点地,撕了下来。然后,他将剩余的空白纸张拢好,放在一边。只拿着这一张,看了又看。
最后,他伸出手,关掉了阅读灯。舱内重新陷入黑暗,只有舷窗外偶尔掠过的、其他飞机的航行灯,像遥远的、冷漠的星辰。
他将那张纸,紧紧地、紧紧地攥在了手心。纸张粗糙的边缘硌着皮肤,带来清晰的痛感。
飞机依旧在黑暗的高空平稳飞行,载着他,驶向一个没有她的未来,也驶向一场或许永无终点的、独自一人的“渡己”之途。
起点,是这片深不见底的、由他自己挖掘的罪孽深渊。
而终点……或许,根本没有终点。
这,就是他亲手为自己写下的、迟来的判决书,也是他余生唯一可能(或许也不可能)的出路。
窗外的黑暗无边无际,如同他内心刚刚开始正视的那片废墟。但在这片绝对的黑暗与虚空中,似乎又有某种极其微弱、却截然不同的东西,在他紧攥着那张纸的、微微颤抖的掌心之下,开始了缓慢而艰难的……萌动。
那是“渡己”的第一缕,微弱到几乎不存在的意念之火。能否燎原,尚未可知。但至少,在这一刻,这具名为吴凛的空壳里,那彻底的“无”,被打破了。
取而代之的,是“罪”的清醒认知,和“赎”的漫长开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