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5章 沉疴与初芒(2/2)
纸屑从他指间簌簌落下,像苍白的雪花。
他需要一个新的开始。一个更清醒,也更……具体的开始。
他走到书桌前,那里摆放着会所提供的便笺纸和笔。他坐下,重新拿起笔。这一次,他的手依旧有些抖,但比几天前在飞机上要稳一些。
他沉默了很长时间,笔尖悬在空白纸面的上方。最终,他落笔,写下了第一行字:
1. 戒断。完成。(进行中,第4天)
字迹依旧有些潦草,但能辨认。
然后,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思考,又似乎在积蓄勇气。接着,写下了第二行:
2. 寻找专业的心理医生\/创伤治疗师。(必须匿名,绝对保密)
这不是他一时冲动的想法。t.饶子在餐厅里的那些话,还有他自己在痛苦中的反省,都让他意识到,他的问题,远非简单的“偏执”或“疯狂”可以概括。那是有根源的,深植于他成长经历和人格结构中的创伤与扭曲。如果他真的想要“渡己”,想要弄懂自己为何会成为这样一个怪物,又该如何不再继续伤害他人(即使那个人已经远离),他需要专业的帮助。这是他过去嗤之以鼻、认为只有弱者才需要的“软弱”方式,现在,却可能是他唯一的出路。
写下这一条时,他感到了巨大的屈辱和抗拒,但更强烈的,是一种近乎自虐的清醒:承认自己病了,病得很重,需要医治。
他继续写,笔迹越发缓慢,也越发沉重:
3. 全面退出家族企业日常管理,逐步剥离相关权益。(避免牵连,减少接触)
吴家是个巨大的、盘根错节的利益体,也是个巨大的染缸和压力源。他过去的许多行为模式,与这个家族的生存法则和阴暗面密不可分。他需要距离,需要从那个扭曲的环境和角色中剥离出来,才能更清晰地看清自己,也避免自己残留的疯狂和偏执,在家族事务中造成新的、无法挽回的伤害。
4. 梳理名下资产,建立独立信托基金。(用途:待定,非补偿性)
他拒绝了用“补偿”的方式介入元元的生活,但他名下的巨额财富,除了维持他最基本的生存和“渡己”所需之外,似乎也没有其他意义。建立一个独立于吴家、也独立于他个人意志随意支配的信托基金,或许……在未来,可以用在更有意义、更干净的地方。不是赎罪,而是一种……清理和归置。具体的用途,他现在毫无头绪,但可以先做起来。
5. ……
笔尖在这里停住了。他写不下去了。更多具体的东西,他还没有想清楚。比如,如何面对内心那些具体的创伤记忆?如何处理对元元那份扭曲的、已成执念的情感?如何学习像一个“正常人”一样生活、思考、与他人建立联系?这些,都远非几条简单的清单可以涵盖。
但他有了一个起点。一个极其艰难、充满痛苦和未知,却方向明确的起点。
他将笔放下,看着纸上那寥寥几行字。它们很简单,甚至有些苍白,但对他而言,却像在无尽的黑暗废墟中,用尽力气凿出的几道细微的、却指向远处的刻痕。
窗外的阳光似乎又明亮了一丝,虽然依旧被厚厚的云层过滤得黯淡。湖面上的金光破碎而执着地闪烁着。
吴凛站起身,走到窗前,再次望向那片被微弱阳光照耀的湖水。身体依旧虚弱不堪,内心依旧是一片布满裂痕的废墟,戒断反应可能还会反复来袭,未来的每一步都必将伴随着剧痛和自我怀疑。
但,当那缕微光落在他苍白消瘦、却似乎少了些癫狂戾气的脸上时,当他感受到胸口那片沉重的虚无中,似乎有某种极其微弱、却与“毁灭”和“占有”截然不同的东西(或许可以称之为“面对”的意志)正在艰难萌发时——
他知道,那条名为“渡己”的、或许永无尽头的苦旅,已经真正开始了。
沉疴已久,积重难返。
但初芒已现,刺破黑暗。
哪怕这光芒,来自自我解剖的刀锋,微弱而疼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