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5章 荆棘冠冕与无声的加冕礼(2/2)

元元的泪水再次汹涌而出。这一次,不是为了恐惧或伤痛,而是为了眼前这个男人博大而深沉的爱,为了他那份超越私欲的、近乎圣洁的成全。她扑进他怀里,紧紧抱住他,泣不成声。这是感激的泪,是愧疚的泪,也是为即将失去(或者说,转换)某种珍贵联结而感到的、悲伤的泪。

t.饶子轻轻拍着她的背,任由她的泪水浸湿自己的衣衫。他的眼眶也有些发热,但心中却是一片奇异的平静和释然。他终于说出了早就该说的话,做出了早就该做的决定。爱不是捆绑,是放手让她飞翔,即使飞向的方向,不是自己的怀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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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t.饶子说出那番话的第二天下午,一直昏睡的吴凛,出现了明显的脑电活动变化。医生在进行常规检查时,发现他的手指有了极其微弱的自主颤动,眼睫毛也在灯光刺激下轻轻抖动。

元元被紧急叫到病房。她站在床边,屏住呼吸,看着床上的人。在医生轻声的呼唤和刺激下,吴凛的眼皮挣扎了许久,终于,极其缓慢地,睁开了一条缝隙。

那眼神起初是涣散的,茫然的,没有任何焦距,仿佛刚从最深的海底浮上来。他呆呆地望着天花板上的吸顶灯,半晌没有任何反应。

医生耐心地引导,轻声问:“吴先生?能听到我说话吗?如果能,请眨一下眼睛。”

漫长的几秒钟后,吴凛的眼睫,极其轻微地,眨动了一下。

病房里响起细微的、松了一口气的声音。元元的心却提到了嗓子眼,她不由自主地向前迈了一小步。

吴凛的眼珠极其缓慢地转动,似乎试图寻找声音的来源。他的目光掠过医生的白大褂,掠过冰冷的仪器,最终,极其艰难地,落在了站在床尾的元元身上。

四目相对。

那一瞬间,吴凛原本空洞茫然的眼底,仿佛被投入了一颗石子,漾开了一圈极其细微、却清晰可辨的涟漪。那涟漪里,有困惑,有辨识的艰难,似乎还有一丝……极力想要抓住什么的微弱光亮。他的嘴唇翕动了几下,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喉咙里传来细微的、嘶哑的气流声。

他没有像失忆电影里那样,茫然地问“你是谁”。他只是那样看着她,用尽刚刚恢复的一点点气力和神智,专注地、深深地,凝视着她。那目光穿越了病痛、创伤和漫长的黑暗,穿越了过往所有的伤害与不堪,似乎只想确认一件事——她是否安好。

元元站在那里,被他这样的目光注视着,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仿佛凝固了,又瞬间沸腾。她能读懂那目光里的千言万语。他没有忘记。或许记忆受损,或许认知混乱,但他认得她。而且,他醒来后第一眼确认的,不是自己的伤势,不是所处的环境,而是……她的安危。

就在这时,一滴浑浊的眼泪,毫无征兆地从吴凛的眼角滑落,迅速隐入他鬓角灰白的发丝中。他没有发出任何呜咽,只是那样静静地看着她,流着泪。

这无声的泪水,比任何哭嚎或忏悔,都更具千钧之力,狠狠击中了元元心中最柔软、也最坚固的角落。她一直强撑着的、用于隔绝情感的冰墙,在这一刻,彻底分崩离析。

她慢慢地、一步一步地,走到床边。没有看他身上恐怖的伤口和管线,只是伸出手,用指尖,极其轻柔地,拂去了他眼角那滴尚未干涸的泪痕。动作生疏而僵硬,却带着一种破冰般的决绝。

“我没事。”她听到自己的声音说,有些沙哑,却异常清晰平静,“你……要好好活下去。”

吴凛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她,听到她的话后,那眼底微弱的光亮似乎稳定了一些。他极其缓慢地、用尽所有力气般,极其轻微地点了一下头。然后,仿佛耗尽了刚刚积聚的所有能量,眼皮再次沉重地合上,重新陷入沉睡般的昏沉。

但这一次,他的呼吸似乎比之前平稳了些许,眉头也不再紧紧蹙着。

元元收回手,指尖还残留着他皮肤冰冷的触感和泪水的湿意。她转过身,看到t.饶子不知何时也站在了病房门口,正静静地看着这一幕。他的脸上没有嫉妒,没有失落,只有一种深沉的、了然于心的平静,以及一丝为她感到的、释然的欣慰。

元元走向他,走到他面前,抬起头,看着这个她深深感激、也曾心动过、此刻却不得不以另一种方式告别的男人。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终只化作一句:“谢谢。”

t.饶子微微一笑,那笑容温暖依旧,却多了几分尘埃落定后的洒脱。他伸出手,像以前无数次那样,揉了揉她的发顶,动作轻柔。“去吧。做你该做的事。”他轻声说,“记得,我永远是你的退路。”

元元用力点了点头,泪水再次模糊了视线,但这一次,心中却不再是一片混乱的荒原。一条布满荆棘、却清晰无比的道路,已然在她脚下展开。路的尽头是什么,她不知道。但她知道,她必须走下去。为了偿还那份沉重的恩情,为了厘清那混乱的情感,也为了……给那个刚刚从死亡线上挣扎回来、醒来后只为确认她是否安好、为她落下一滴泪的男人,一个可能的未来。

荆棘冠冕,沉重而痛苦,但她已亲手触碰到它的边缘。一场无声的、关于救赎与选择的加冕礼,在这间充满药水气味的病房里,悄然开始。而那个始终温柔守护的骑士,已然优雅退场,将舞台留给了伤痕累累的国王和终于直面内心的女王。未来的史诗,将由他们共同书写,无论结局是圆满,还是另一种形式的永恒遗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