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7章 浴火双生(1/2)
瑞士的冬天在冰凌碎裂、湖水重新荡漾起微澜中悄然退场。当第一丛嫩黄的番红花顶开残留的积雪,在疗养院花园的角落里怯生生绽放时,吴凛已经在轮椅上度过了将近五个月。五个月,在生命的长河里不过一瞬,但对于一个从全身瘫痪边缘挣扎求生、每一寸神经都在疼痛中学习重新连接的人来说,这近乎半载的光阴,是一场由鲜血、汗水、无声嘶吼和无数个濒临放弃却又咬牙挺住的瞬间堆砌而成的漫长战役。
战役的成果是肉眼可见的。吴凛的上半身力量恢复到了惊人的程度,仅靠双臂力量就能轻松完成床椅转移和各种复健动作。核心肌群被重新激活,腰部有了微弱的感知和控制力,虽然离独立站立行走依然遥不可及,但已经能够依靠特殊的支架和巨大的毅力,在平行杠内进行短暂的、需要他人轻微辅助的“站立”和极缓慢的“迈步”。每一步,都伴随着全身肌肉的颤抖和额角迸出的冷汗,但每一步,都像是向命运夺回的一寸失地。
他的精神世界也在艰难地重建。专业的心理治疗和药物辅助下,创伤后应激障碍的症状得到了有效控制,那些突如其来的恐慌闪回和噩梦频率逐渐降低。脑外伤带来的认知混沌日益消散,思维变得清晰,记忆虽然仍有部分缺失和混乱(尤其是关于他施加给元元的某些具体伤害细节,似乎被他的潜意识选择性屏蔽或模糊化了),但已不影响基本逻辑和日常交流。他说话依旧比常人慢一些,措辞简洁,却不再含混。那双曾经布满偏执与疯狂的眼睛,如今沉淀下来,是一种经历过极致痛苦与虚无后的沉静,像深潭,偶尔泛起波澜,也是克制的、内省的。
元元始终在那里,像一座沉默的灯塔,既不是触手可及的彼岸,也非遥不可及的幻影。她保持着一种有距离的、却持续存在的陪伴。一周有三四天会来医院,时间不定,有时看他复健,有时只是在他的病房里坐一会儿,处理自己的工作邮件或画稿,偶尔简短交流几句必要的信息——比如工作室的近况,外界的一些消息。她不再回避他的目光,但那双清澈的眼眸里,映出的也不再是纯粹的恨或惧,而是一种更为复杂的、观察者般的平静,以及一丝连她自己都未必清晰察觉的、对他顽强生命力的些微敬意。
他们的交谈很节制,大多围绕着实务或当下。吴凛绝口不提过去,不谈感情,不寻求原谅,只是专注地复健,并抓住一切可能的机会,学习所有他因伤中断或过去不屑一顾的“琐事”——如何使用更便捷的辅助设备,如何管理自己的医疗档案,甚至开始通过在线课程,重新梳理和学习商业、法律知识,尤其是与他过去家族产业相关的、但他曾因高高在上而忽略的底层逻辑和风险漏洞。他像一块极度缺水的海绵,沉默而贪婪地吸收着一切能让他重新“有用”、减少依赖的知识。
直到那个春寒料峭的傍晚。
元元带来了一台经过特殊加密的平板电脑,脸色是前所未有的凝重。她没有像往常一样坐下处理自己的工作,而是将平板直接递给了正在窗前尝试用新到的、更轻便的电动轮椅练习灵活转向的吴凛。
“看看这个。”她的声音很平静,却带着一种山雨欲来的紧绷。
吴凛停下动作,接过平板。屏幕上是一份冗长而复杂的加密文件,来自一个他几乎已经放弃的、埋藏极深的秘密渠道——那是他早年为了自保或制衡,在家族最核心的财务和法务系统中,偷偷设置的后门与监控程序留下的日志残片。他曾以为随着他的“失势”和家族系统的动荡,这些东西早已失效或被清除。没想到,元元不知通过什么方式(他瞬间想到了t.饶子那深不可测的人脉网络),竟然恢复并解密了其中最关键的一部分。
文件内容触目惊心。详细记录了几年前那场导致元元“撞破秘辛”的构陷事件背后,不仅仅是家族旁支的排挤,更有外部敌对势力(正是后来袭击他们的那伙人背后的金主)与吴家内部某些人里应外合,精心设计的陷阱,目的就是通过打击他这个当时锋芒过盛、又不完全受控的继承人,并利用“无辜卷入者”(元元)来制造混乱,伺机侵吞吴家核心资产。文件里甚至隐约指向了吴家近期的崩塌危机中,某些看似“意外”的环节,实则早有预谋。
更让吴凛浑身血液近乎冻结的是,日志残片显示,在他疯狂搜寻元元、与家族渐行渐远的那段时间,这个内鬼网络并未停止活动,反而更加猖獗,利用他的“疯癫”和元元的“死亡”作为烟雾弹,加速了掏空吴家根基、并与外部敌人勾连的步伐。他所谓的“渡己”与退隐,某种程度上,成了这些人肆无忌惮的掩护。
而他,曾将所有的怒火和偏执,都倾泻在了元元这个最无辜的受害者身上。
吴凛握着平板的手指关节捏得发白,手背上的青筋突突直跳。那些被模糊的记忆碎片,仿佛被这道强烈的闪电劈中,瞬间串联起来,呈现出清晰而狰狞的全貌。不是因为元元“可能”知道什么而伤害她,而是因为那些人需要他“相信”元元知道什么,从而将他的破坏力引向错误的方向,同时彻底毁掉一个可能唤醒他的变数。他成了敌人手中最好用的一把刀,亲手斩断了自己与真实世界的最后一点健康联结,也差点彻底毁掉了一个鲜活的人生。
巨大的荒谬感、更深的罪孽感,以及一股被愚弄、被利用的暴怒,如同岩浆在他胸腔里奔腾冲撞。但他的表情却异常平静,只有眼底深处,翻涌着骇人的风暴,那风暴的核心,是冰冷的、近乎毁灭的杀意,但这一次,杀意有了明确而正确的方向。
他缓缓抬起头,看向元元。她的脸色也有些苍白,显然也被这些信息冲击到了。她迎着他的目光,没有躲闪,声音依旧平稳,却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这些东西,足够把一些人送进去,也能解释很多事。但光有这些还不够。吴家现在是一盘散沙,墙倒众人推。那些内鬼和外面的敌人,不会坐等你拿着证据回去。”
“我知道。”吴凛的声音嘶哑,却异常清晰,带着久违的、属于昔日掌控者的那种冷静算计,但内核已然不同,“这些东西是钥匙,但打开门后,需要力量去清理房间。我现在……”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依旧无法动弹的双腿,嘴角扯出一个冷冽的弧度,“没有力量。”
“你有。”元元打断他,向前走了一步,目光灼灼,“你还有名字,有过去积威留下的影子,有对吴家内部盘根错节关系网的了解。更重要的是,”她停顿了一下,仿佛在斟酌用词,最终清晰地吐出,“你现在有了……不再被疯狂蒙蔽的眼睛,和必须弥补的错误。”
她的话像一道光,刺破了吴凛心中因残废和负罪感而笼罩的阴霾。是的,他不再是从前那个被傲慢与偏执蒙蔽双眼的吴凛。他经历了地狱,看清了自己的愚蠢和罪孽。这份清醒,或许比健全的双腿更有力量。
“你需要一个在‘外面’的人。”元元继续道,语速加快,思路清晰,“一个他们意想不到、与吴家过去恩怨看似无关,却又有足够影响力、能调动特定资源、吸引公众注意力的人。去搅动舆论,去从外部施加压力,去点亮那些躲在暗处的老鼠,让你有机会从内部清理门户,稳定核心资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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