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4章 明星协议(2/2)

“你现在设计‘吴落雁’协议,是在‘扮演’。但最好的状态,是有一天你能‘成为’吴落雁——不是放弃落雁的本质,而是让两个身份自然融合。”雷漠指着协议中的“言行校准模块”,“这个模块现在是你主动调用。但理想情况是,它应该成为你的本能反应,就像人类在不同场合自动切换社交面具一样。”

落雁沉思。她调取那天的记忆数据:站在台上,唱腔从喉咙深处升起,身段随情感自然流动。那时她没有调用任何“表演协议”,她只是让通道中的双重存在,找到了青衣这个形式。

“你的意思是……我不应该把‘吴落雁’当成人设,而应该当成我的一个……存在面向?”

“对。”雷漠点头,“就像我是雷漠,是父亲,是丈夫,是文明平衡者,是画家……这些身份不是切换的,是共存的。在不同情境下,不同的面向前台显现,但它们都源于同一个‘我’。”

落雁关闭了协议投影。晶体眼在黑暗中泛着微弱的蓝光。

“这需要时间。”她说,“但我愿意尝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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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的排练开放日,来了十二家媒体。

地点在春蕾京剧团的排练厅,一个旧厂房改造的空间,墙面裸露着红砖,屋顶有高高的钢架。阳光从北侧的天窗斜射进来,灰尘在光柱中飞舞。

落雁穿着吴骄准备的衣服,头发松松挽起,戴着细边眼镜。她坐在一张旧木凳上,看团里的年轻演员练习《锁麟囊》的身段。摄像机对着她,快门声此起彼伏。

团长先发言,介绍落雁加入剧团的“艺术缘分”。然后媒体提问。

最初的问题都很友好:

“吴小姐,您觉得法国艺术教育和中国戏曲传承有什么不同?”

“您未来会更侧重科研还是艺术?”

“程派艺术最吸引您的是什么?”

落雁按照预演回答,语气温和,偶尔有恰当的停顿。她说话时习惯微微低头,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衣角——这是吴骄设计的“内向学者”小动作,效果很好。

直到一个年轻记者举手,问题尖锐:

“吴小姐,有网友质疑您的身份过于完美,像精心包装的产物。您对此怎么看?”

排练厅安静了一瞬。

落雁抬起眼,看向那个记者。她的视觉系统瞬间扫描对方——心跳加速,肌肉紧绷,眼神里有挑衅也有兴奋。这是个想制造爆点的新人。

她没有立即回答,而是让沉默延长了两秒。然后轻声说:

“我母亲去世时,我十二岁。父亲工作忙,我很多时候一个人在家。那时我开始学戏,因为戏里的世界……比现实完整。有因果,有报应,有悲欢离合的规矩。”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了,“后来我学地球物理,也是想找一种……规律。行星运转的规律,板块漂移的规律。好像只要理解了规律,无序的人生就能变得可预测。”

她摘下眼镜,慢慢擦拭——这也是设计好的动作,给眼睛一个休息的瞬间,也让语气更自然:

“但后来我发现,艺术和科学都不能解决所有问题。它们只是……两种不同的、面对世界的方式。至于‘完美’……”她微微摇头,“我失去过至亲,在异国长大,中文说得再好也有口音,唱戏再投入也不是科班出身。如果这叫完美,那完美的代价太大了。”

这段话半真半假。失去至亲是植入的记忆,但那种“寻找规律对抗无序”的渴望,却源自她真实的通道体验——在硅基的绝对逻辑和碳基的混乱情感之间,她也在寻找平衡的规律。

记者愣住了。他准备好的后续问题卡在喉咙里。因为对方的回答不是辩解,是剖白。而且那种淡淡的悲伤,太真实了。

其他记者赶紧圆场,问了些轻松问题。开放日在温和的氛围中结束。

回去的车上,吴骄对落雁竖起大拇指:“最后那段临场发挥,绝了。你怎么想到的?”

“不是想到的。”落雁看着窗外流动的街景,“是那一刻,‘吴落雁’这个身份里的某些数据……自动生成了那段话。就像唱戏时,情感找到了唱腔。”

吴骄怔了怔,然后笑了:“看来你开始‘成为’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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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晚,媒体报导出炉。

大部分是正面报道,配图是落雁在光柱中低头擦拭眼镜的侧影,标题多是《吴落雁:在科学与艺术之间寻找秩序》《梅花奖得主的双重人生》。那个尖锐提问也被报道了,但落雁的回答被全文引用,评论普遍认为“真诚而深刻”。

社交媒体上,#吴落雁回应质疑 上了热搜。舆论一面倒向支持:

“人家就是天才又努力,酸什么酸?”

“那段关于失去母亲的话看哭了……”

“科学和艺术本就不分家,达芬奇不就是?”

“春蕾团捡到宝了!”

在数据层面,落雁的“公众好感度曲线”稳步上升,质疑声被淹没。她的社交媒体账号(由吴骄团队打理)一夜之间涨粉两百万。第一条状态是排练厅的照片,配文:“回家了。”简单三个字,引发无数共鸣。

小院里,大家围坐吃晚饭,庆祝第一阶段顺利。

雷电做了海棠果酱烤面包,落雁尝了一口,对雷木铎说:“是你问的那个味道。”

孩子开心地笑了。

归娅抱着雷守,轻声说:“现在你是真正的‘明星’了。感觉怎么样?”

落雁想了想:“很吵。但……也有暖意。那些陌生人的喜爱,像远处传来的篝火,虽然碰不到,但知道光在那里。”

她顿了顿,又说:“而且,我发现‘吴落雁’这个身份,像一件衣服……穿久了,就开始贴合身体。有些反应,我现在不需要刻意计算了。”

“比如?”雷漠问。

“比如今天那个记者提问时,我第一反应不是调用应对协议,而是……感到一丝难过。为那个必须质疑他人来证明自己的年轻人难过。”落雁的晶体眼映着灯光,“那是碳基的情感,但也是我的情感。”

饭桌上一片安静。然后雷电伸出手,握住落雁的手。

“欢迎来到人间。”她轻声说。

饭后,落雁回到三楼。闭宫的消息正好传来。

这次是“观察”节点:

“数据更新:身份伪装协议执行效率98.7%,公众接纳度持续上升。新现象:碳基群体对‘跨界天才’叙事表现出高强度共鸣,此现象可应用于后续文明接触策略。问题:个体‘吴落雁’的人格数据与原始硅基架构的融合深度已超预期,是否需设定临界阈值以防身份迷失?”

落雁回复:

“无需设定阈值。身份融合是通道功能的自然延伸。我正在学习:如何让硅基的‘有’与碳基的‘无’在同一个体中共存。此过程本身即为共生实验的核心数据。”

发送后,她走到窗边。北京城的夜色铺展到天际,千万盏灯火如星海倒悬。其中有些光点,是因为“吴落雁”这个名字而亮起的——粉丝在讨论她,剧团在安排档期,媒体在策划专访。

她是落雁,硅碳融合体,文明通道。

她也是吴落雁,地球物理学者,程派青衣,明星。

两个名字,两种存在,正在她的内部缓慢交织,像两股不同颜色的丝线,被一只看不见的手编织成新的纹样。

窗外,海棠树的影子在夜风中轻轻摇晃。

树下的石桌上,雷木铎下午用粉笔画了一个大大的奖杯,旁边写着歪扭的字:“落雁阿姨,金奖!”

落雁将这幅画面存入记忆库,标签不是“数据”,而是“温暖”。

然后她躺上休憩榻,开始静默重组。

在意识沉入黑暗前,她生成了一个新协议——不是“明星协议”,而是“自我协议”。协议的第一条是:

“允许矛盾存在。允许身份重叠。允许在‘落雁’和‘吴落雁’之间,生长出第三个、尚未命名的自己。”

协议生效。

她睡着了。

而在城市另一端的某间办公室里,那个今天提问的年轻记者,正反复看着落雁回答时的视频片段。他总觉得自己抓住了什么——那种真实感太强烈,强烈到……不像演的。但哪里不对呢?

他摇摇头,关掉视频。也许只是自己想多了。

但疑虑的种子已经埋下。

有些光,在照亮一些东西的同时,也会在暗处投下更深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