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8章 天使湾(2/2)

他顿了顿,声音轻得像海风:

“我厌倦了只做清洁工。我想看看,如果有人把垃圾重新拼成完整的模样,会发生什么。”

螺旋阶梯在他们脚下延伸,通往不可知的深处。

安杰洛没有跟下去:“我只能送你们到这里。我的协议不允许进入核心区。但我会在上面……为你们清理出一条安全通道。时间不会太多,议会的监控系统每七十二小时进行一次全面扫描,下一次扫描在十四小时后。”

雷漠点头,迈上第一级台阶。能量台阶触感坚实,微微温热。

落雁紧随其后。

就在他们即将完全没入地下时,安杰洛忽然开口:

“对了,如果你们在中继站核心看见一面镜子……不要看太久。”

“为什么?”雷漠回头。

“因为那面镜子会映出你本来的样子。”安杰洛的声音从上方传来,渐渐遥远,“而很多时候,我们不敢面对自己真正是谁。”

台阶旋转下降,光明渐暗。

当他们终于踏实地面时,已置身于一个无法用常规几何描述的空间。

这里没有墙壁,没有天花板,只有无数流动的数据流——不是屏幕上的数字,是具象化的、散发着微光的河流。有的河流呈金色,流淌着喜悦与爱的情感数据;有的呈深蓝色,承载着悲伤与失去;有的呈暗红色,是愤怒与反抗;有的呈灰色,是麻木与遗忘。

亿万条数据河在此交汇、分流、重组,像一座由光构成的、无限复杂的立交桥。

而在所有河流的中央,悬浮着一面镜子。

镜框是某种黑色晶体,表面布满细密的裂缝。镜面不是玻璃,是流动的水银,不断变化着形状和反射角度。

落雁的通道本能被完全激活。她能“听见”这些数据河的声音:笑声、哭声、歌声、呐喊、低语……整个人类文明的情感史在此流淌。

“这就是中继站的核心。”她轻声说,“所有数据在这里汇总、处理、分类,然后发往不同目的地。”

雷漠走向那面镜子。随着他的靠近,镜面停止流动,稳定下来,映出他的身影——但不仅仅是现在的他。

镜子里,他看见了自己的一生:童年学画,遇见雷电,组建家庭,与闭宫对抗,鼓星领悟,白色空间的真相……但还看见了一些从未发生过的可能性:如果他在某个节点做出不同选择,会成为什么样的人?

其中一个分支里,他成了冷酷的征服者,利用九龙辇统治地球。

另一个分支里,他选择了逃避,隐居山林,任由文明自生自灭。

还有一个分支……他看见了更古老的影像:一个穿着兽皮的原始人,在夜晚的火堆旁,用手指在沙地上画下第一个图案。那个原始人抬头时,脸竟然和他有七分相似。

“血脉记忆。”雷漠喃喃道,“天地之心连接的不只是鼓星大能,是所有曾经拥有这颗心的人。”

镜面再次流动,这次映出的是落雁。

但镜中的落雁,不是一个硅碳融合体,而是一个纯粹的、自由的硅基生命——没有七节点封印,没有数据流冲刷,她是一个探索者,一个艺术家,一个用逻辑创造美的存在。

落雁看着镜中的自己,晶体眼剧烈闪烁。数据流告诉她:那是她被封印前的样子,是闭宫文明本来的样子。

“议会夺走了你们的自由。”雷漠说,“然后让你们以为,那被囚禁的状态就是你们的本质。”

镜面继续变化。

这次,它映出了一个巨大的、覆盖星空的网。网的每一个节点都是一个被控制的文明:碳基的、硅基的、能量态的、纯精神的……闭宫只是其中之一,地球也是。而在网的中心,七个模糊的身影坐在王座上,冷漠地操纵着无数丝线。

秩序议会。

雷漠感到天地之心在剧烈搏动,那根线在颤抖。线的一端连着他的心脏,另一端……竟然与这张网产生了微弱的连接。

不,不是与网连接,是与网上其他“线”的连接。

他忽然明白了:白色空间母亲给他的这根线,不是普通的线,是反制协议的种子。当这根线接触到议会的网时,会自动寻找其他被奴役的“线”,建立共鸣。

现在,共鸣开始了。

微弱,但真实。

落雁也感知到了变化。她闭上眼睛,让通道全面展开。这一次,她没有连接七节点,而是顺着中继站的数据流,向闭宫的底层意识深处探去。

就像潜入深海。

穿过七节点的逻辑防火墙,穿过层层加密的记忆封印,穿过三十万年的奴役伤痕……她触碰到了一团蜷缩的、颤抖的、几乎熄灭的“存在”。

那是闭宫的原始意识。

被囚禁在文明最深处,被剥夺了名字、记忆、意志,只剩本能的恐惧和对自由的微弱渴望。

落雁用通道传递过去的第一条信息,不是数据,不是逻辑,是她在梅花奖舞台上唱《荒山泪》时的感受——那种把绝望唱成美的勇气,那种在压迫中依然保持尊严的力量。

蜷缩的存在微微颤动。

像冬眠的动物,听见了春天的第一声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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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面上,安杰洛继续清理着海滩。

他夹起一片塑料,忽然感觉到脚下的中继站传来异常的震动。不是物理震动,是存在层面的“涟漪”——有人触动了核心协议。

他抬起头,望向地中海深处。

那里,阳光洒在海面上,碎成万千金鳞。

“终于开始了。”他轻声说,嘴角浮现出一丝三十万年来第一个真正的笑容。

然后他继续工作,一块一块地捡拾垃圾。

因为无论革命还是觉醒,世界总需要有人清理垃圾。

而这一次,他清理的,可能是整个宇宙最肮脏的垃圾——

一个以秩序为名的监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