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3章 火车上的清晨与抵达(2/2)
她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了。
下午三点十分,列车广播响起:“旅客朋友们,前方到站是本次列车的终点站——沪市站。请收拾好行李物品,准备下车……”
车厢里一阵骚动。人们开始收拾东西,从行李架上取下大包小包。林晓兰也站起身,检查了一下随身带的包:资料、笔记本、钱和票证,都在。
陆建军已经利落地把两人的行李都拿了下来:一个军用行李包,一个她的布包。
火车缓缓进站。站台比徐州、南京的都大,人也更多。林晓兰第一眼看到的,是站台上方巨大的“沪市站”三个字,红底白字,在阳光下格外醒目。
车门打开,人流涌出。林晓兰跟着陆建军下了车,脚踩在水泥站台上的瞬间,她忽然有种不真实感。
这就是沪市了。
前世只在电视上看过,今生第一次踏上的土地。
站台上人声鼎沸,各地方言混杂在一起。有接人的举着牌子,有挑夫在招揽生意,还有穿着制服的工作人员在疏导人流。
“这边走。”陆建军护着她,往出站口方向去。
出了站,眼前的景象让林晓兰有些恍惚。广场很大,到处是人。公交车排着队,自行车像潮水一样流动。远处的楼房比她在老家见过的都高,有四五层,甚至六七层的。
空气里的味道也不一样:汽油味,灰尘味,还有隐约的海腥味——沪市靠海。
“老陆!这边!”
一个洪亮的声音传来。林晓兰循声看去,一个三十岁左右的男人正朝他们挥手,穿着一件白色的确良衬衫,戴着一副墨镜。
陆建军笑了,带着林晓兰走过去:“老赵。”
“可算到了!”被称为老赵的男人摘了墨镜,露出一张方正的脸,眼睛很亮,“火车晚点了十几分钟,我还以为出啥事了。”
“路上有点耽搁。”陆建军简单解释,然后转向林晓兰,“这是赵振华,我战友。老赵,这是林晓兰。”
“嫂子好!”赵振华立刻立正,做了个不太标准的敬礼,然后咧嘴笑了,“老陆在信里可没少夸你,今天一见,比我想的还精神!”
林晓兰被这声“嫂子”叫得不好意思,但还是大方地伸出手:“赵同志你好,这次麻烦你了。”
“不麻烦不麻烦!”赵振华热情地握手,“走,车在那边,我先送你们去招待所安顿下来。”
他领着他们穿过广场,来到一辆绿色的吉普车前。车身上有单位的标志,看起来是公车。
“上车。”赵振华拉开车门,“这车是我跟单位借的,这两天你们要用车就说话。”
林晓兰上了后座,陆建军坐在副驾驶。车子发动,驶离火车站。
街道比林晓兰想象的宽,车也多。公交车、卡车、吉普车,还有大量的自行车。路两边的建筑各式各样,有西式的小洋楼,也有中式的石库门,还有新建的筒子楼。
“沪市这几年变化大。”赵振华一边开车一边介绍,“你们看那边,那是新建的百货大楼,六层高,里面啥都有。那边是电影院,能坐一千多人……”
林晓兰看着窗外,心里却平静下来。陌生感还在,但没那么强烈了。这就是城市,和她前世记忆中的城市没什么本质区别,只是更“旧”一些,更“慢”一些。
车子开了二十多分钟,在一个弄堂口停下。弄堂很干净,两边是整齐的石库门房子。
“招待所就在里面。”赵振华停好车,“条件还不错,干净,也安静。离振兴厂不算远,坐公交车四站路。”
三人提着行李走进弄堂。七拐八拐,来到一个挂着“沪市第三招待所”牌子的小楼前。楼不高,三层,外墙刷着米黄色的涂料。
登记、拿钥匙、上楼。房间在二楼,不大,但整洁。两张单人床,一个写字台,两把椅子,还有一个洗脸架。窗户朝南,阳光很好。
“你们先休息,洗把脸。”赵振华说,“晚上我请你们吃饭,就在附近,有家老字号的本帮菜,味道不错。”
“不用这么客气……”林晓兰说。
“要的要的!”赵振华摆手,“老陆难得来一趟,必须招待好。再说,我也想听听你们这次来的事——老陆在信里提了点,但没说细。”
陆建军看了林晓兰一眼,见她点头,便说:“行,那就晚上聊。”
赵振华走了,房间里安静下来。
林晓兰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弄堂里的声音传进来:小孩的嬉闹声,大人的聊天声,还有收音机里的戏曲声。
“累吗?”陆建军问。
“还好。”林晓兰转过身,“就是觉得……不真实。昨天还在家里,今天就到沪市了。”
“这就是出远门的感觉。”陆建军把行李放好,“洗把脸吧,然后休息一会儿。晚上见老赵,有些情况可以问问他——他在沪市工作多年,人脉广,消息灵通。”
林晓兰点头。她拿出毛巾和脸盆,去走廊尽头的水房打水。
凉水扑在脸上,精神为之一振。她看着镜子里自己略显疲惫的脸,深吸一口气。
沪市,我来了。
振兴厂,我来了。
这次谈判,我一定会拿到我想要的结果。
回到房间,陆建军已经整理好了东西。他的行李很简单:几件衣服,洗漱用品,还有几本书。
“你睡一会儿。”他说,“我出去打个电话,联系一下其他战友,看看能不能多了解点振兴厂的情况。”
“我跟你一起去吧?”林晓兰说。
“不用,你休息。坐了一天火车,明天还要去厂里,养足精神。”陆建军说着,已经走到门口,“我很快回来。”
门关上了。房间里只剩下林晓兰一个人。
她在床边坐下,看着这个陌生的房间,这个陌生的城市。
然后,她打开笔记本,翻到最后一页,写下:
“1976年7月16日,下午3时47分,抵沪。
明日,赴振兴厂。
此行,务必成功。”
写完,她合上笔记本,躺到床上。
窗外的声音渐渐模糊,疲倦涌了上来。在火车上没睡好的困意,终于在此刻抓住了她。
她睡着了,梦里没有火车的声音,没有陌生的城市,只有老家院子里那棵枣树,在夏日的风中沙沙作响。
而在沪市的另一个角落,沪上振兴日化厂的办公楼里,技术科科长沈国栋正拿着一份刚送来的报告,眉头紧皱。
报告上有一张照片,是今天下午在火车站拍的。照片上,一个穿军装的男人和一个年轻姑娘站在一起,旁边还有一个穿白衬衫的男人在接他们。
照片下面有一行字:“林晓兰已抵沪,有人接站。接站者赵振华,市工业局干部。陪同军人身份确认:陆建军,某部副团职干部。”
沈国栋放下报告,摘下眼镜擦了擦。
事情,好像比他想的要复杂一些。
这个从北方小城来的姑娘,似乎不是毫无背景。
他拿起电话:“喂,是我。明天上午的接待,规格提一级。对,按重要合作单位的标准来。”
挂掉电话,他走到窗边,看着厂区里来来往往的工人。
看来,这次谈判,得换个思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