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2章 炉暖酒酣语深时(1/2)
望舒是万没想到周氏会突然出声,她本意是拖延一下煜哥儿从军的时间,看来是婆母想开了。
而王煜更是意外抬头,见祖母定定望着自己,眼中情绪翻涌。
他从祖母的眼睛里看到了后怕、心疼,但更多的一种复杂的、近乎骄傲的情绪在里面。
他几步走到周氏身边,蹲下身,将头靠在她膝上:“还是祖母好,娘就只会批评我。”
周氏伸手抚摸他头发,动作轻柔。
她抬眼看向望舒,婆媳二人目光交汇,俱是了然。
这孩子,留不住了。
帐外,杨佥事正与兵士们处理猎物。
那头野狼被抬到空地上,灰毛染血,体型壮硕,确是一头成年公狼。
颈间刀口深可见骨,是一击毙命。
“好小子!”杨佥事拍着煜哥儿的肩,朗声大笑,“有胆色!有手段!王家的种,果然不凡!”
周围兵士也纷纷称赞。
少年人被夸得耳根泛红,却强作镇定,只嘴角止不住上扬。
望舒走出帐篷,见此情景,心中百味杂陈。
她行至杨佥事身侧,温声道:“还是师父教得好。杨大人什么时候得空?我们备一席酒,聊表谢意。”
杨佥事笑声一顿,转头看她,眼中闪过疑惑。
单独设宴酬谢?这似乎有些过了。
他看向周氏,老太太立在帐前,神色平静,并无反对之意;再看望舒,面色温和如常,却有种不容置疑的坚持。
杨佥事心念电转。他是直性子,却不蠢。
林夫人这番邀约,怕不只是为谢师。
想起前几日煜哥儿透露的从军意向,又思及自己曾向周氏提过的那些话,他心下隐隐明白了。
“腊月初二吧,”杨佥事爽快应下,“那日我休沐。”
“好。”望舒微笑,又问道,“不知魏老将军驻守何处?离此可远?”
杨佥事更疑惑了:“夫人要找魏老将军?”
“是替人递封信。”望舒解释,“尹大学士写了引荐信,让我带给魏老将军。”
杨佥事恍然,略一思索:
“魏老将军驻地在北边黑水关,离此约两百里。
说远不算远,快马一日可达;说不近,这寒冬腊月,路上可不好走。”
望舒点头:“多谢杨大人告知。我准备一封拜贴,准备腊八后上门拜访,烦请杨大人帮忙送一下。”
“小事。”杨佥事抱拳,心中却更疑惑了——找魏老将军,又单独宴请自己,林夫人这是同意煜哥儿从军了?
他素来不喜拐弯抹角,既想不通,索性直接问:“夫人可是为煜哥儿的前程打算?”
望舒坦然点头:“正是。有些事,想当面请教大人。”
杨佥事了然,神色郑重起来:“既如此,腊月初二,杨某定准时赴约。”
此时天色已暗,林间暮色四合。
周氏年事已高,不宜在野外过夜,众人便收拾行装,准备返程。
杨佥事婉拒了望舒回府用晚膳的邀请,称要带队伍回营点卯。
望舒也不强求,目送他率队离去。
二十余骑渐行渐远,融入暮色。雪地上蹄印凌乱,很快又被夜风抚平。
回程马车上,周氏闭目养神,良久,忽然开口:“腊月初二的宴,我要全程参与。”
望舒微怔:“娘……”
“我倒是要听听,他杨彪有什么道理,这么急着让我的孙儿去那刀枪无眼的地方。”
周氏睁开眼,目光似有不甘,“若说不出个丁是丁、卯是卯,往后他便不必登门了。”
望舒握住她的手:“好。”
马车碾过雪路,微微颠簸。
窗外,北地冬夜早早降临,四野漆黑,唯天边一弯冷月,清辉如水。
煜哥儿骑马护在车旁,身影被月光拉长,投在雪地上,已初显青年轮廓。
他偶尔转头看向车厢,眼中光芒未熄,那是属于少年人的、对广阔天地的向往。
望舒透过纱帘望着儿子侧影,心中那点不甘与担忧,渐渐沉淀为一种近乎悲壮的决心。
既然留不住,那便为他铺一条最稳妥的路。
腊月初二,她要问清楚杨佥事所有隐情;魏老将军那边,须尽快递信;墨迁先生若寻到,便为煜哥儿再添一份机缘。
这孩子要飞,她便为他扫清迷雾,助他看清前路险阻,也看清苍穹辽阔。
马车驶入城门时,已是戌时三刻。
长街两侧,家家户户窗内透出暖黄灯光,炊烟袅袅,饭香隐约。
年关将近的北地小城,在寒冬夜里散发着踏实安稳的气息。
望舒扶着周氏下车时,抬头望了望夜空。
星子稀疏,月冷如霜。
腊月初二,天色阴沉,云层压得低低的,像是要落雪。
因只宴请杨佥事一人,望舒并未大张旗鼓。
午时刚过,她便吩咐人在西厢暖阁设席。暖阁不大,却布置得精巧:
南窗下摆着红木八仙桌,桌上已架好黄铜锅子,炭火正旺;
东墙边立着博古架,架上几件青瓷、玉玩,都是寻常物件,不显奢靡;
西侧设一暖炕,炕上铺着厚毡,搁着矮几,可供饭后闲坐。
酒备了两样:一壶“醇不倒”,一壶“十步醉”,都是自家酒坊新出的烈酿。
醇不倒性烈如火,入口如刀;
十步醉却讲究个后发制人——初尝只觉醇香绵柔,待饮者行出十步开外,酒劲方层层涌上,醉意悄然而至。
这十步醉是吴氏上月才试成的新方,连望舒都只尝过一回。
锅子备的是羊肉清汤。
羊是庄子上新宰的,肉片切得薄如蝉翼,在青花盘里码得整整齐齐。
配菜也简单:白菜嫩心、冻豆腐、红薯粉条、野菌干,另有一碟新腌的雪里蕻,翠绿可喜。
未时二刻,杨佥事准时登门。
他今日未着官服,只穿一身深蓝棉袍,外罩玄色毛氅,腰间束带,脚踏鹿皮靴,比往日多了几分随意。
赵猛早在二门迎候,引他穿过庭院,一路往西厢来。
甫一进门,暖意夹着酒香、肉香扑面而来。
杨佥事深深吸了口气,笑道:“好香!还是夫人这儿舒坦。”
望舒与周氏已在桌旁等候。
见杨佥事进来,婆媳二人起身相迎。
煜哥儿和小昕侍立一旁,今日特意换了新衣,倒酒布菜是他们的差事。
“杨大人请坐。”望舒含笑引座。
众人落座。煜哥儿执壶斟酒,琥珀色的酒液注入白瓷杯中,香气顿时在暖阁中弥散开来。
杨佥事端起杯嗅了嗅,眼睛一亮:“这是新酒?”
“正是。”望舒示意他尝尝,“酒坊上月出的,名唤十步醉。”
杨佥事抿了一口,细细品味,半晌方道:
“好酒!初入口绵软,细品却有筋骨,后味悠长。”
他又看向另一壶,“那壶想必就是醇不倒了?今日杨某有口福。”
锅子已沸,白气袅袅。
周氏亲自夹了一筷羊肉入锅,涮了几息便捞起,放入杨佥事碟中:
“杨大人尝尝,这羊是庄上养的,吃百草长大,肉不腥膻。”
杨佥事忙道谢,蘸了料送入口中,连声赞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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