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7章 反噬(2/2)

苏十三上前一步,低声道:“大人料事如神。这几日,京中几处暗桩均有异动。汇丰当铺在无锡事发前两日,有一笔急款通过钱庄汇往常州;广源货栈在江夏事发前,曾有大宗生丝交易异常取消,货栈管事与湖广布政使司一位仓大使往来密切;寿宁侯府……三日前,曾有一辆遮掩严实的马车深夜入府,守门护卫认出,车夫似是都察院刘御史府上的人。”

线索虽然零碎,但指向已然清晰。

“果然是他们。”顾恺之恨声道,“京城策划,地方联动,资金支持,舆论造势……好一个天罗地网!”

陈恪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决然的清明:“他们布下了网,想让我们挣扎,然后收网绞杀。但我们,不是鱼。”

他走回案前,坐下,提笔,语气沉稳得令人心定:“裴大人,顾大人,立刻起草《三地试点突遭变故紧急陈情疏》,将三地情况如实上报,但重点不在于辩解,而在于提出疑点——无锡案移送府衙程序是否合规?陆明远被留府是否合法?江夏‘士民举告’的联名状何在?布政使司越级直接插手县政、封存账册依据哪条律法?阳曲军方干预地方政务、阻断朝廷试点,是谁给的权力?将这些问题,清晰地、尖锐地列出来,用急递送入宫中,直呈御前。”

“徐侍讲,你立刻联络我们在京中所有能联络的、对新政至少持中立态度的官员、清流、士林友人,不必为我们辩护,只需将这三件事的蹊跷之处,以‘听闻’‘存疑’的方式散播出去。重点强调‘程序可疑’‘时机诡异’‘多方联动’。我们要在弹劾风暴形成之前,先埋下怀疑的种子。”

“沈括,”陈恪看向面色苍白的年轻主事,“你立刻整理自试点开始以来,三地所有上报的原始数据、工作日志、往来文书副本,尤其是江夏数据异常的分析过程、我们准备采取的交叉核验方案,全部整理归档,秘密备份。这是我们的底牌之一。”

最后,他看向苏十三,声音压得更低:“十三,动用所有能动用的暗线,不惜代价,做两件事:第一,查清那辆进入寿宁侯府的马车上,究竟是谁,谈了什么事;第二,设法与三地我们的人取得联系,传我命令——无锡赵衡,务必保住‘永昌绸缎庄’案的核心证据副本,尤其是那几笔‘顾问酬金’的原始凭证,必要时可隐匿;江夏孙淼,若被问讯,只陈述事实,不争论对错,重点指出数据异常我们发现更早、正准备核查;阳曲李振,暂时蛰伏,保护自身,但留意王彪态度变化的细节和都司来人的每一句话。”

命令一条条下达,清晰而迅速。众人眼中的慌乱渐渐被一种背水一战的决绝取代。

“大人,”裴明忧心忡忡,“即便我们应对得当,但三地失守,人赃被控,朝中弹劾必然汹汹。陛下……会信我们吗?”

陈恪放下笔,望向窗外愈加密集的雪花,缓缓道:“陛下要的,从来不是一团和气。他要的,是能搅动死水、刮骨疗毒的人。我们遇到的反弹越激烈,手段越卑劣,反而越能证明,我们确实戳到了痛处,捅到了要害。”

他转过身,烛光在他挺直的脊背上投下坚定的影子:“这一关,是生死关。闯过去,《新则》才有浴火重生的可能;闯不过去,便是我陈恪身败名裂,新政夭折。但无论如何——”

他的目光扫过每一张紧张而忠诚的面孔,一字一句道:“我们要让陛下看到,让朝野看到,我们是在认真地做事,也是在真实地触动利益、遭遇反扑。我们不是倒在阴谋之下的无能之辈,而是倒在改革路上、可以被击败但绝不会屈服的前行者。”

“起草文书吧。风暴,就要来了。”

几乎就在陈恪话音落下的同时,馆外传来急促的马蹄声和勒马嘶鸣。一名兵部差役浑身是雪,滚鞍下马,将一份盖着通政司大印的公文袋塞给门吏,气喘吁吁:“急件!呈陈恪陈大人!”

门吏不敢耽搁,飞奔入内。

陈恪接过,拆开火漆。里面是厚厚一叠奏疏抄本。最上面一份,正是都察院右佥都御史刘琮领衔,十七名御史联名弹劾陈恪的副本。罪名罗列:“借新政之名,行聚敛之实;纵容属下,罗织罪名,扰乱地方;考核数据,欺瞒圣听;交接边将,居心叵测……”林林总总,十恶不赦。

后面附着的,是各地官员“响应”的奏疏摘要,无不痛陈新政之弊,恳请陛下即刻停止试点,严惩陈恪,以安天下。

雪,越下越大了。修订馆的灯火在漫天风雪中摇曳,却倔强地亮着,仿佛在无声地宣告:

反噬已至,决战将临。而真正的改革者,从无退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