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4章 书坊墨魂与守卷之盟(1/2)
粤海的大暑总带着灼人的热浪,文德路的“翰墨书坊”藏在古籍店与文房铺之间,青石板地面被晒得发烫,门楣上“以文会友”的匾额在阳光下泛着暗红的光,空气中弥漫着宣纸的棉香与松烟墨的清苦。陈晓明推开那扇嵌着铜环的木门时,书坊的传人书伯正蹲在地上,对着一堆散落的古籍发愁——那套民国初年的《粤海文献》,昨夜还函套完整,今早却书页散落,纸页边缘焦黑如炭,像被野火燎过,更怪的是,深夜的书坊里竟传来“沙沙”的翻书声,却不见人影,镇纸的砚台边缘,莫名多出个“卷”字的刻痕。
“陈先生,您再不来,这翰墨书坊的百年典籍,怕是要被这邪祟烧成灰烬了。”书伯起身时,沾着墨汁的手指在颤抖,他指着墙角一个摔碎的砚台,“这是第四十八样遭祸的东西了。前几天刚修复的《岭南诗钞》,纸页被虫蛀得千疮百孔;祖师爷留下的墨谱,绢面一夜之间脆如蝶翼,一碰就碎,封面上还被泼了墨汁。最邪门的是我曾祖父当年的书札,那上面还留着弹孔——民国二十八年他往游击队送密信时,遇上日军搜查队,他就是凭着这书札上的墨痕暗号,把情报藏在书脊的夹层里送出去的,昨天我还拿给老裱糊匠看,今早一看,书札被撕成了纸屑,混着墨渣堆在书桌旁,像堆被弃的秽物……”
陈晓明俯身拾起一页焦黑的书纸,指尖触到脆硬的纤维,平衡之力如墨流般漫涌。不同于以往感知到的执念,这次的能量里竟带着笔墨书写的“沉静”,时而浓黑,时而浅灰,像有无数文人在案前挥毫泼墨。画面随即在意识中铺展:1939年的秋夜,粤北山区的祠堂里,翰墨书坊的掌柜书守卷——也就是书伯的曾祖父,正将“日军围剿路线图”用隐形墨水写在《论语》的夹页里,再用浆糊重新粘好,远看就像普通的线装书。三十多个端着步枪的日军突然从祠堂后冲出,手电筒的光柱扫过捆扎好的书籍,领头的军曹用军刀挑开书捆,吼着要“搜查藏在书中的反日传单”。书守卷挡在书堆前,身后的伙计们纷纷握紧研墨的墨锭,他嘶吼着“翰墨书,书载道,一字千钧,一页千秋,岂容倭寇亵渎”,随即抓起一砚台墨汁往日军脸上泼。子弹穿透他的胸膛,鲜血滴在书页上,染红了半本《论语》,他却借着日军擦拭脸的瞬间让徒弟背着藏有情报的书箱钻进密道,自己死死护住剩下的书籍,直到被刺刀挑翻在书案旁,临死前还攥着一支狼毫笔,笔杆上刻着的“守卷”二字,被血浸得发黑。
“您瞧见了?”书伯从书坊的暗格里掏出一个紫檀木匣,打开后,一支带血的狼毫笔躺在锦缎上,笔杆果然有暗红的刻痕,“我曾祖父当年就是这样,用不同的书籍传递消息——‘经部’的卷数代表‘接头人数’,‘史部’的页码暗示‘行动时间’。有次往梅州送进步书刊,他把‘秘密印刷所位置’写在书根的切口处,用墨轻轻涂抹,遇水才显形,日军要烧了书籍查违禁品,他笑着说‘这些书是孔孟之道,烧了会遭天谴’,硬是用后背挡住火把,被烧得皮开肉绽,书籍却被同行的书生趁乱塞进柴火堆,等送到时,上面还沾着他的血和烟灰……”
他引着陈晓明走到书坊深处,那座最高的书柜旁,能看到一块松动的木板,边缘有明显的磨损痕迹。书伯撬开木板,露出一个尺许宽的暗格,里面放着几函线装书,标签上写着“宋刻本《楚辞》”“明抄本《岭南杂记》”,都是极为珍贵的古籍。“这暗格是我曾祖父亲手凿的,当年他就把最紧要的密信藏在这里。他没了之后,我祖父不敢动这书柜,直到二十三年前翻修时才发现,暗格里还有半张书目清单,上面用朱砂标着七个书名,后来才知道,那是藏有情报的书籍代号……”
说着,他从书坊的阁楼里取出一本线装的《翰墨书坊校书要诀》,封皮是用蓝布裱的,其中一页用工楷写着:“校书如守城,书为城,笔为兵,一页挡万矢,一卷藏千军;传信如校书,需隐于字,藏于页,不被贼寇觉,方得其妙。”旁边有几行批注,墨迹被墨汁浸得发晕,像是在书案旁写的:“吾孙若承此业,当记书可焚,志不可焚;卷可毁,心不可毁,莫因利而售假,莫因险而弃书。”
陈晓明指尖抚过那支狼毫笔,平衡之力再次涌动,这次感知到的不仅是执念,还有清晰的“怒涛”。画面里,书守卷的魂魄站在书柜前,看着如今的书伯用影印本冒充古籍,把机器印刷的畅销书当成线装书卖,甚至为了赚快钱,把书坊改成“网红打卡地”,让游客穿着汉服在书案前拍照,用劣质墨汁在宣纸上乱涂,美其名曰“体验书法”。最让他痛心的是,书伯竟把那座藏过密信的老书柜改成“文创展示柜”,摆上塑料书模和印刷的假古籍,游客还在柜面的雕花上刻自己的名字,木头被划得乱七八糟,当年藏书目清单的暗格被零食袋塞满,书案上堆着游客扔的饮料瓶,砚台里盛着浑浊的污水,散发着刺鼻的怪味。
“不是书坊闹鬼,是你曾祖父在骂你。”陈晓明将狼毫笔放回紫檀木匣,“他守的不只是情报,更是文人的风骨。你现在把祖宗的文脉糟践得不成样子,拿书坊的招牌当摇钱树,把他用命护主的墨魂玷污成这样,他能不气吗?”
书伯的脸瞬间涨成紫黑色,突然抓起一摞影印本往地上摔,书页散落得满地都是:“我知道错了!前几年古籍涨价,修复古籍耗时太长,年轻人又爱读电子书,我看着别人搞‘网红书坊’赚大钱,就也学坏了。把真的古籍锁在后院,卖给藏书家高价,对游客就用影印本充数,孩子们想学裱糊,我就教些随便粘补的法子,骗他们是‘祖传手艺’……”
话音未落,书柜里的书籍突然“哗啦啦”滚落,影印本的《唐诗宋词》、机器印刷的《古文观止》全掉在地上,纸页被风吹得乱舞。书案上的砚台突然自己翻倒,劣质墨汁泼在地上,画出个“耻”字的形状,虽歪歪扭扭,却看得人心里发沉。暗格的方向传来“咔嗒”一声,半张书目清单从木板缝里掉出来,七个书名在天光下格外清晰,像在控诉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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