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5章 窑厂陶魂与守火之盟(1/2)
粤海的立秋总带着台风前的闷沉,石湾的“龙窑陶厂”藏在丘陵褶皱里,窑口的青砖被百年窑火熏得发黑,泥料池里的陶土泛着青灰色的光,空气中弥漫着高岭土的腥气与松木的焦香。陈晓明踩着满地陶片走进窑厂时,窑厂的传人陶伯正蹲在龙窑前,对着一窑碎裂的陶器发愁——那批准备参展的“青花鱼藻纹”瓷盘,昨夜还釉色莹润,今早却全裂成了蛛网纹,瓷片边缘泛着诡异的砖红色,像被猛火炙烤过,更怪的是,深夜的窑厂里竟传来“噼啪”的添柴声,却不见人影,拉坯的转盘边缘,莫名多出个“火”字的刻痕。
“陈先生,您再不来,这龙窑陶厂的千年窑火,怕是要在我手里断了。”陶伯起身时,沾着陶泥的手掌在颤抖,他指着墙角一堆烧塌的匣钵,“这是第五十二样遭祸的东西了。前几天刚出窑的‘石湾公仔’,釉面全起了冰裂纹;祖师爷留下的釉料秘方,绢面一夜之间被窑烟熏成焦黑,上面还被泼了陶泥。最邪门的是我祖父当年的陶范,那上面还留着弹孔——民国三十一年他往游击队送密信时,遇上日军巡逻队,他就是凭着这陶范上的纹饰暗号,把情报藏在空心陶俑的腹腔里送出去的,昨天我还拿给老窑工看,今早一看,陶范被砸成了碎块,陶片混着窑渣堆在龙窑门口,像堆被弃的废土……”
陈晓明俯身拾起一块带釉的碎瓷片,指尖触到冰凉的釉面,平衡之力如窑火般涌来。不同于以往感知到的执念,这次的能量里竟带着窑火煅烧的“炽烈”,时而狂躁,时而沉静,像有无数窑工在窑前添柴控温。画面随即在意识中铺展:1942年的冬夜,北江岸边的芦苇荡里,龙窑陶厂的掌事陶守火——也就是陶伯的祖父,正将“日军军火库分布图”用密写药水画在陶俑的内壁,再用陶泥封好窑口,混入送军瓷的队伍。四十多个端着步枪的日军突然从堤岸后冲出,探照灯的光柱扫过装陶俑的船板,领头的少佐用军刀敲着陶俑,吼着要“搜查藏在陶器里的反日传单”。陶守火挡在船舷前,身后的窑工们纷纷握紧拉坯的铁线,他嘶吼着“龙窑瓷,瓷如钢,一窑烈火,万载不腐,岂容倭寇玷污”,随即抱起一尊实心陶狮砸向日军。子弹穿透他的臂膀,鲜血滴在陶泥里,红泥混着青灰的陶土,像揉进了朱砂,他却借着日军躲闪的瞬间让儿子推着藏有情报的陶俑跳入北江,自己死死护住剩下的军瓷,直到被刺刀挑进窑火,最后只剩一只攥着窑铲的手,铲柄上刻着的“守火”二字,被火焰烧得发亮。
“您瞧见了?”陶伯从窑厂的暗窖里掏出一个黑陶瓮,打开后,一把带血的窑铲躺在旧棉絮上,铲柄果然有焦黑的刻痕,“我祖父当年就是这样,用不同的陶器传递消息——‘青花碗’的圈足高度代表‘日军人数’,‘陶俑’的发髻样式暗示‘接头地点’。有次往韶关送军瓷,他把‘秘密粮仓位置’刻在陶缸的内壁,用釉料覆盖,遇高温才显形,日军要砸了陶缸查违禁品,他笑着说‘这缸是给皇军装粮食的,砸了你们吃什么’,硬是用后背挡住军刀,被划得血肉模糊,陶缸却被同行的船工趁乱推入江心,等捞上来时,上面还沾着他的血和河泥……”
他引着陈晓明走到窑厂深处,那座千年龙窑的窑尾旁,能看到一块松动的窑砖,边缘有明显的火灼痕迹。陶伯撬开砖块,露出一个半尺宽的暗格,里面放着几包密封的釉料,标签上写着“钧红”“影青”“乌金”,都是按古法配置的珍品。“这暗格是我祖父亲手凿的,当年他就把最紧要的釉方藏在这里。他没了之后,我父亲不敢动这窑砖,直到二十五年前清窑时才发现,暗格里还有半块窑记,上面用朱砂标着九个窑位,后来才知道,那是藏情报陶俑的烧制位置……”
说着,他从窑厂的祠堂里取出一本线装的《龙窑陶厂烧窑要诀》,封皮是用防火纸裱的,其中一页用窑工特有的粗笔写着:“烧窑如炼心,火为魂,泥为骨,一火定成败,一窑见肝胆;传信如烧窑,需隐于陶,藏于釉,不被贼寇觉,方得其妙。”旁边有几行批注,墨迹被窑烟熏得发灰,像是在窑前写的:“吾孙若承此业,当记窑可塌,志不可塌;火可灭,心不可灭,莫因利而偷工,莫因险而停烧。”
陈晓明指尖抚过那把窑铲,平衡之力再次涌动,这次感知到的不仅是执念,还有清晰的“灼痛”。画面里,陶守火的魂魄站在龙窑前,看着如今的陶伯用灌浆模具冒充手工拉坯,把电窑烧制的瓷器当成龙窑柴烧卖,甚至为了赚快钱,把窑厂改成“网红体验地”,让游客用劣质陶泥随便捏个形状,美其名曰“体验制陶”。最让他痛心的是,陶伯竟把那座千年龙窑改成“拍照背景墙”,让游客穿着古装在窑口摆拍,窑门的青砖被踩得松动,当年藏釉方的暗格被塑料袋堵住,泥料池里扔满了游客捏坏的陶坯,窑柴堆里混着饮料瓶和零食袋,拉坯转盘上积着厚厚的灰尘,散发着霉味。
“不是窑厂闹鬼,是你祖父在骂你。”陈晓明将窑铲放回黑陶瓮,“他守的不只是情报,更是窑工的骨气。你现在把祖宗的手艺糟践得不成样子,拿龙窑的招牌当摇钱树,把他用命护住的陶魂玷污成这样,他能不气吗?”
陶伯的脸瞬间涨成赤紫色,突然抓起一堆灌浆模具往地上摔,塑料碎片溅得满地都是:“我知道错了!前几年柴烧成本暴涨,手工拉坯效率太低,年轻人都爱流水线生产的便宜货,我看着别人搞‘非遗体验’赚大钱,就也学坏了。把真的龙窑柴烧瓷锁在仓库,卖给收藏家高价,对游客就用电窑货充数,孩子们想学配釉,我就教些加化学料的法子,骗他们是‘祖传秘方’……”
话音未落,龙窑的窑门突然“哗啦”一声塌了半扇,里面未烧透的电窑瓷器全滚了出来,釉面泛着惨白的光。拉坯转盘突然自己转动起来,上面的劣质陶泥被甩成泥点,在地上拼出“欺世”两个字,虽歪歪扭扭,却看得人心里发沉。暗格的方向传来“咔嚓”一声,半块窑记从窑砖缝里掉出来,九个窑位在天光下格外清晰,像在无声控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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