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0章 地狱味道（2/2）

昆阳，这座本已垂死的瘟城，在吞入了数千绝望的汉军溃兵后，如同一个病入膏肓的巨人，又被强行灌下了一碗滚烫而浑浊的脓血。城内瞬间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混乱和……拥挤。

人，到处都是人。蜷缩在残垣断壁下的原守军，拖着病体、眼神空洞；新涌入的溃兵，则像无头苍蝇，惊魂未定，挤满了每一寸尚且能够立足的空间，将原本就稀疏的阵列冲得七零八落。

伤兵的哀嚎、病患的咳嗽、因恐惧和茫然发出的啜泣、为争夺一点点干燥角落而爆发的短暂厮打……各种声音混杂在一起，形成一片令人头皮发麻的嗡嗡声，比城外战场的肃杀更让人窒息。

恶臭更加浓烈了。新来的溃兵身上带着战场泥泞的血污和汗臭，与城内原有的尸臭、粪便以及瘟疫特有的甜腻腐败气息混合，发酵成一种足以让嗅觉失灵的地狱味道。空气污浊得如同实质，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吞咽粘稠的毒雾。

张玉站在城楼台阶上，俯瞰着下方这锅人肉与绝望煮成的沸粥，胃里一阵翻江倒海。他强忍着呕吐的欲望，知道此刻绝不能露出丝毫软弱。陛下将这副烂摊子交给了他，他必须撑住！

“肃静！”张玉运起残存的内息，声音如同破锣，却带着一股铁血的煞气，硬生生压下了部分骚动，“所有人听着！即入此城，便无分彼此！原守军，以老带新，十人一队，立刻整顿！溃兵，交出所有多余兵刃，由各队队长统一调配！敢有趁乱劫掠、滋事、散布谣言者——立斩！”

他“锵”地一声拔出腰刀，雪亮的刀锋在昏暗的光线下闪过寒芒，配合着他那凶厉的眼神和浑身散发的血腥气，顿时镇住了场面。几个还在推搡抢夺的溃兵下意识地松开了手，惊恐地看着他。

“还能动的，跟老子去加固西城豁口！快！”张玉不再多言，亲自带着一队尚有余力的老卒和部分看起来还算健壮的溃兵，冲向那个最大的缺口。他知道，城外那四条龙，绝不会给他们太多时间整顿。

城外的反应，比张玉预想的更快，也更……诡异。

预想中的雷霆攻击并未立刻到来。

嬴政的青铜战车依旧沉默，玄色大旗在风中舒展，秦军弩阵那冰冷的杀意锁定着昆阳，却并未发射。仿佛在欣赏一出与己无关的闹剧，又像是在等待最佳的出手时机。

刘邦军中传来一阵肆无忌惮的哄笑声，似乎觉得眼前这一幕无比滑稽。刘邦本人甚至掏了掏耳朵，对着昆阳方向喊道：“喂！城里的！脓血好喝吗？别没被咱们打死，先被自己人挤死、病死了！哈哈！”

李世民眉头紧锁，玄甲骑兵依旧保持着突击阵型，但他抬手止住了部下请战的将领。他在观察，在计算。昆阳吞下溃兵，短期内看似增加了人手，但同时也注入了更多的不稳定因素和……病源。此刻攻城，固然可能一举而下，但也要承受困兽最疯狂的反扑，以及……可能被另外两方趁虚而入的风险。他在等，等昆阳自己从内部崩溃，或者等一个更好的契机。

而损失最惨重的李广，在最初的震怒和试图阻止溃败无果后，反而陷入了一种奇异的平静。他收拢了剩余的大约五千还算完整的部队，缓缓向东南方向，也就是李世民军和昆阳之间的缝隙移动，摆出了一副脱离战场、保存实力的姿态。他不再看昆阳，也不再看刘邦，仿佛对一切都已漠不关心。但那双紧握缰绳、指节发白的手，暴露了他内心的屈辱和汹涌的杀机。

四方势力，竟无一方在此时发动攻击！

这种沉默，比狂风暴雨更让人心悸。那是一种暴风雨前的死寂，是猛兽捕猎前最后的耐心。

张玉心中没有丝毫庆幸，只有更深的寒意。他知道，这不是仁慈，而是更残酷的算计。他们在等，等昆阳这锅“脓血”自行发酵、腐烂、爆炸！

他必须抢在这之前，完成整合，哪怕只是表面上的！

“快！把尸体都堆到豁口去！对，那些刚死的也用上！”张玉嘶吼着，指挥着人手，将城下还没来得及清理的汉军尸体，以及城内刚刚咽气的病患，全都拖拽到西城豁口，混合着泥土和砖石，拼命加高、加固这道脆弱的防线。这是一项极其残忍和耗费体力的工作，不断有人在这个过程中倒下，成为新的“建材”。

新入城的溃兵，在死亡威胁和老兵（尽管这些老兵自己也半死不活）的弹压下，暂时被编入了防守序列。他们被分配到城墙各处，拿着分到的简陋武器（往往是守军替换下来的残破兵刃），填补着守军因死亡而留下的空缺。然而，恐慌和猜忌并未消除，不同来源的士兵之间壁垒分明，彼此提防。

更糟糕的是，瘟疫的蔓延速度，因为大量新人口的涌入和极度恶劣的卫生条件，陡然加快了！

当天夜里，昆阳城内的情况急转直下。

高烧、寒战、呕吐、皮肤黑斑……这些瘟疫的典型症状，如同燎原的野火，在新来的溃兵中大规模爆发！许多人甚至在睡梦中就没了声息。原本就拥挤不堪的营地区域，变成了真正的人间地狱，尸体层层叠叠，连下脚的地方都没有。

恐慌如同瘟疫本身一样迅速传播。开始有人试图冲击城门，想要逃出这座“魔窟”，但被督战队无情地砍杀在门口。绝望的情绪酝酿着更危险的骚动。

张玉巡视着城墙，感觉自己的脚步也越来越虚浮，视线开始模糊。他知道，自己也快要撑到极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