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0章 天道算法(1/2)

嘉靖二十五年的冬天来得特别早,十月刚过,北京城就落了第一场雪。工部虞衡司的值房里,炭盆烧得正旺,却暖不透小满指尖的寒意。

他面前摊着十几本手稿,墨迹新旧不一,有的纸边已经卷起发黄。最旧的那本封面上写着《织机改良录》,是六年前他刚穿越来时写的;最新的一本则是《蒸汽机原理探微》,墨迹才干透不久。中间还有《窥天镜制用法》《说话筒铺设规范》《环保标准试行条例》...林林总总,堆满了半张书案。

阿福端着热茶进来,看见这景象,轻声道:“大人,您已经整理了三个月了...”

小满没抬头,手中的炭笔在纸上划过,发出沙沙的声响。他在给这些散乱的手稿编目、校订、注释。这项工作比他预想的要难——难的不是整理,而是决定哪些该写进去,哪些该隐去;哪些可以说透,哪些只能点到为止。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枝桠渐渐覆上白绒。小满停了笔,望着窗外出神。六年了,从嘉靖二十二年那个懵懂的穿越者,到现在官至工部侍郎,他在这片土地上留下了太多痕迹。有些是显性的,比如改良的织机、遍布京城的“说话筒”、西苑那台隆隆作响的蒸汽机;有些是隐性的,比如太子朱载坖学会的“逻辑思维”,徐光启开始整理的《农政全书》,甚至嘉靖皇帝晚年对“灵气机械”的执着。

但这些都太散了。像珍珠散落各处,需要一根线串起来。

“该写本书了。”小满轻声说。

“书?”阿福好奇,“大人要着书立说?”

“不是着书,是...整理。”小满翻开最旧的那本手稿,第一页画着简陋的织机改进图,旁边用歪斜的字注释着:“女工操作界面要友好,别搞得像修仙法器”。

他笑了。那时的自己,还带着前世产品经理的思维,用着这个时代听不懂的词汇。现在回头看去,这句话其实说中了一切技术的本质:为人服务,而不是让人去适应技术。

从那天起,小满开始了更系统的整理。他不再满足于编目,而是要写一本真正的《技术全书》——不是简单的操作手册,而是从原理到应用,从历史到未来,系统阐述这些“新奇事物”背后的道理。

他给这本书起了个朴素的名字:《格物致知录》。但私下里,他叫它《大明代码大全》。

“代码?”徐光启第一次听到这个词时,一脸困惑。

那是一个雪后初晴的下午,徐光启来送《格物问对》的修订稿——那本给小满儿子准备的启蒙书,如今已经扩充到三百问,还配了精致的插图。两人在值房里围着炭盆喝茶,小满说起了编书的想法。

“代码...就是规律,是万物运行背后的规则。”小满试着解释,“就像织机,梭子怎么走,经线怎么提,有一套‘代码’;蒸汽机,水怎么变汽,汽怎么推活塞,也有一套‘代码’。我们做的一切,不过是读懂这些代码,然后...稍微改写一下。”

徐光启思索良久,忽然击掌:“妙!《易经》有云‘仰观天文,俯察地理’,观和察,不就是在读天地的‘代码’吗?而我们制器利用,就是在依代码而行!”

果然和聪明人说话省力。小满想。徐光启总能把他那些超前的概念,用这个时代的语言重新诠释。

“所以这书要怎么写?”徐光启兴致勃勃,“按经史子集的方法分类?还是按工部的实务分类?”

这正是小满纠结的地方。传统的分类法不适合这些内容,但完全另起炉灶又太扎眼。最后他决定采用折中方案:书分九卷,对应《周礼》的“九工”,但每卷的内容完全革新。

第一卷《天工》,讲天文观测和历法,包括望远镜制作、行星运行规律,但谨慎地绕开了日心说,只写观测事实。

第二卷《地工》,讲地理和机械,有水利、农具、蒸汽机原理。

第三卷《人工》,讲纺织、印染、陶瓷等民生技术。

第四卷《数工》,数学和几何,包括阿拉伯数字、简易代数、甚至是徐光启从利玛窦那里学来的欧几里得几何。

第五卷《化工》,讲冶炼、炼丹(实为化学)、颜料制作。

第六卷《声工》,讲声音传播、乐器原理、以及“说话筒”的铺设方法。

第七卷《光工》,讲光学、透镜制作、彩虹成因。

第八卷《力工》,讲力学、简单机械、滑轮杠杆。

第九卷《思工》,这一卷最特殊,讲的是思维方法:如何观察、如何提问、如何验证、如何改进——其实就是科学方法的雏形。

框架定下后,小满开始动笔。但他很快发现,一个人写不完。太多领域需要专精,而他虽然知道原理,细节却不够扎实。

于是他开始“组队”。徐光启自然是最佳人选,负责数学、天文部分。利玛窦虽然对日心说仍持保留态度,但愿意提供欧洲的最新科学成果——只要不涉及教义冲突。工部的老工匠们被请来,口述实际操作中的窍门。甚至嘉靖皇帝也掺和进来——他听说要编书,特意让太监送来自己这些年炼丹的记录,里面居然有不少有用的化学知识。

最让所有人惊讶的是嘉靖的批注。他在一份关于金属冶炼的稿子上写道:“铅三锡七,其性最柔,宜做密封。然铅毒,需加硫固之。”——这是他从炼丹失败中总结的经验,居然和现代铅锡焊料的配比相近。

小满在整理这部分时,特意注明:“此法得自修真之士,虽出方外,合于物理。”既给了皇帝面子,又暗示了知识的普适性。

写作过程也是梳理过程。小满发现,很多他以为的“创新”,其实在这个时代已有雏形。比如蒸汽机,东汉张衡的“候风地动仪”就已经用了类似的齿轮传动;比如望远镜,宋代的“窥管”也能望远,只是没有透镜组合。他的贡献不是无中生有,而是把散落的珍珠串成了项链。

这让他对“穿越者”的身份有了新的认识。他不是来施舍文明的救世主,而是一个催化剂,一个翻译者——把未来的思维方法,翻译成这个时代能理解的语言;把这个时代潜藏的可能性,催化成现实的改变。

腊月里,书写到了最关键的第九卷《思工》。这一卷最难写,因为它触及了根本:如何看待知识,如何获取知识,如何使用知识。

小满写了又撕,撕了又写。最后他决定用一个故事开头:

“昔有匠人造钟,三年不成。或问其故,曰:‘欲一次完美。’后有少年匠人闻之,造钟先做齿轮,调试;再做发条,调试;最后组装,再调试。三月而成,虽有小疵,可日改进。前者求全责备,终无所成;后者迭代渐进,终得完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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