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3章 迷宫的智慧(2/2)
他先摆了个简单迷宫:起点在左下角,终点在右上角,中间只有两个岔口。然后用画着箭头的木片排成一列:“前进三步,右转,前进两步,左转,前进四步——到终点。”
明理看得入迷。
“但如果走错了呢?”小满故意让箭头指向死胡同,“小人儿撞墙了,怎么办?”
“退...退回来?”明理不确定地说。
“对,但怎么让小人儿知道该退回来?”小满又拿出几块新木片,上面画着不同的符号:一个是“?”,一个是“x”,一个是弯曲的箭头。
“我们可以这样。”他开始摆放,“前进三步,遇到岔口(?),先试右转。如果撞墙(x),就退回来(弯曲箭头),然后试左转...”
他一边摆,一边解释。寿安在旁边看着,渐渐明白了:这是在教孩子最基本的程序控制流——顺序执行、条件判断、循环回溯。只不过用的不是代码,而是彩色木片和童言童语。
明理看得目不转睛。等小满演示完,他伸出小手:“爹爹,我自己来。”
孩子摆得很慢,有时摆错了,小手悬在空中犹豫。小满不纠正,只是问:“你觉得这样小人儿能走出去吗?”
“好...好像不能。”明理自己看出来了,拿掉一个木片,换成另一个。
寿安静静看着这一幕。烛光下,父子俩的头凑在一起,一大一小两个影子投在墙上。她忽然想起自己的童年,在江南的深宅大院里,学的的是女红、诗词、礼仪。从没有人教过她“如果...就...”,没有人告诉她,解决问题可以有这样清晰的步骤。
“在想什么?”小满抬头,看见她出神。
“在想...”寿安微笑,“如果当年有人这样教我,也许我能少走很多弯路。”
小满握住她的手:“现在学也不晚。”
那晚哄睡明理后,夫妻俩在书房里喝茶。寿安说起白天迷宫的事:“明理今天说到‘如果左边走不通,就试中间;中间走不通,就试右边’。我听着,觉得这不只是走迷宫的道理。”
“那是什么?”小满饶有兴致。
“是处事的道理。”寿安缓缓道,“就像我当年管纺织厂,遇到问题也是一个一个试:换纱线不行,就改织法;改织法不行,就调机器。试到最后,总能找到解法。”
小满眼睛亮了:“对!这就是我想教的——逻辑思维不只是算学游戏,是解决一切问题的方法。治国、理家、做手艺,都是一个道理:分析条件,尝试方案,评估结果,调整再试。”
他走到书架前,抽出那本还在编写中的《格物致知录》,翻到第九卷《思工》:“你看这里,我写了‘迭代渐进’四个字。迷宫游戏,就是在教迭代:一次走不通,退回重来,但这次知道了那条路不通。”
寿安接过书,看着那些工整的字迹。她虽然不完全懂那些技术细节,但能理解背后的思想。这几个月帮小满整理书稿,她也学到了很多。
“小满,”她忽然说,“我想设计一个游戏。”
“哦?什么游戏?”
“给女孩子们玩的。”寿安眼睛发亮,“不一定是迷宫,也许是...绣花图样?给一个基础图样,然后设定规则:如果这里绣红色,那里就必须绣绿色;如果这里用平针,那里就用套针...让她们在规则里创造图案。”
小满愣住了,然后大笑:“妙啊!这就是约束性创作,是另一种编程思维!寿安,你真是个天才的产品经理。”
寿安脸微红:“什么产品经理...我只是想,既然明理能学,其他孩子也能。男孩玩迷宫,女孩绣花,各有各的‘代码’可学。”
这个想法像种子,在两人心中发芽。接下来的几天,寿安真的设计起“绣花编程”游戏。她用最简单的几何图案做基础——方形、圆形、三角形,然后设定颜色规则:“如果外框是红色,内里就不能用红色”“如果用了三种颜色,第四种必须与前两种不同”...
她先教给了身边的丫鬟。起初丫鬟们困惑,但当她们按规则绣出第一幅对称而和谐的图案时,都惊喜不已。
“王妃,这法子好!以前我们绣花,全凭感觉,有时配出来不好看还得拆。现在按规矩来,一次就成了!”
寿安很欣慰。她知道,这些丫鬟大多不识字,更不懂算学。但通过绣花,她们其实在无意识中运用了逻辑:条件判断、组合排列、甚至一点点递归(一个图案单元重复出现)。
她把这事告诉小满,小满兴奋地拍桌:“这就对了!逻辑思维不是读书人的专利,是每个人都有的能力,只是需要合适的方式唤醒!”
他当即决定,在《格物致知录》里增加一章:《日用之道》,专门讲这些寓教于乐的方法。迷宫游戏、绣花规则、甚至厨房里的配菜逻辑(如果主菜是鱼,配菜就不能太腥)...都可以成为逻辑启蒙的素材。
半月后,寿安在王府办了个小茶会,请了几位官员夫人。茶过三巡,她拿出“绣花编程”的绣样给大家看。夫人们起初以为只是寻常女红,但听了解释后,都啧啧称奇。
“原来绣花还有这等学问!”一位侍郎夫人感叹,“我回去也教我女儿,这比死背《女诫》有趣多了。”
“不止绣花。”寿安笑道,“管家理财也是一样。如果这个月人情往来多,日常用度就得省些;如果田庄收成好,就可以多备些冬衣...这都是‘如果...就...’。”
夫人们纷纷点头。她们都是当家主母,深谙治家之道,但从未有人把这种经验总结成清晰的规则。
茶会散后,徐光启的夫人特意留下,对寿安说:“王妃,您这法子,可否让我家那些女孩也学学?光启总说女子也该明理,但除了读《列女传》,也不知该怎么教。”
“当然可以。”寿安应下,“其实不独女子,男孩女孩都该学。明理学迷宫,女孩学绣花,道理是一样的。”
消息传开,京城一些开明人家开始模仿。虽然多数人只是觉得“新鲜有趣”,但确实有更多孩子——尤其是女孩子——开始接触这种隐性的逻辑训练。
而这一切的起点,不过是后花园里那个半亩大的竹篱迷宫,和一个两岁孩子磕磕绊绊的“如果...就...”。
春天快结束时,明理已经能轻松走出那个迷宫了。但他不再急着去拿亭子里的芝麻糖,而是喜欢站在入口处,小手比划着,嘴里念念有词:“如果...如果...”
寿安问他在干什么,孩子认真地说:“娘,我在想,要是迷宫会变,怎么办?”
小满恰好回来听见,眼睛一亮:“明理,你说什么?”
“迷宫...如果每次进去都不一样,怎么办?”孩子仰头问,“就不能记路了。”
小满和寿安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惊喜。
这孩子,已经开始思考“变量”和“动态环境”了。虽然他还不会用这些词,但问题本身,已经触及了更复杂的逻辑层面。
“那爹爹做个会变的迷宫,好不好?”小满蹲下身。
“怎么变?”
“用活动的竹篱,每次进去前,爹爹调一下,路就变了。”
明理眼睛瞪得圆圆的,显然被这个想法震撼了。会变的迷宫!那每次都要重新找路,每次都要用“如果...就...”!
“好!爹爹做!”孩子扑进小满怀里。
那天晚上,寿安在日记里写道:“嘉靖三十一年三月廿九,明理问迷宫若变当如何。此问甚妙,犹如问天若变晴雨当如何,世事若变顺逆当如何。夫幼子能思此,则他日遇无常之世,亦能有常之心。”
她放下笔,望向窗外。月光洒在花园里,那个竹篱迷宫静静地卧在桃树下,像等待下一次探索。
而她知道,迷宫不止在花园里,更在孩子的心里——那些弯弯曲曲的思维通道,正在一次次“如果...就...”的尝试中,被慢慢开辟出来,通向一个连父母都难以想象的未来。
寿安吹熄蜡烛,轻声自语:“如果迷宫的尽头是智慧,那么这一路磕绊,都值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