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5章 凤隐(2/2)
佛堂内光线昏暗。正面供奉着一尊尺余高的白玉观音坐像,观音低眉垂目,宝相庄严。像前设着香案,案上青烟袅袅,供着鲜花鲜果。地上放着几个蒲团。
静妃在中间的蒲团上跪下,双手合十,闭上眼睛,嘴唇微微翕动,开始低声诵念经文。她的声音很轻,却很清晰,带着一种奇异的、抚慰人心的韵律。
瑾瑜引着苏绣棠,走到佛堂右侧一扇小门后。里面是一间极小的偏厢,只容得下一张小小的禅榻和一张矮几,开着一扇高窗,透进些许天光。这里也能听到正堂传来的、低缓的诵经声和规律而清脆的木鱼敲击声。
瑾瑜对她微微颔首,便退了出去,静静立在偏厢门外,如同一个没有生命的影子。
苏绣棠在禅榻上坐下,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平静放松。耳朵却竖了起来。
起初,只有静妃的诵经声和木鱼声。但渐渐地,在木鱼声规律的间隙,她似乎捕捉到了一点极其细微的、不和谐的杂音。
那声音非常轻,非常短促,像是极小的金属齿轮相互咬合转动时发出的、极其细微的“咔哒”声,又像是某种机簧被触发复位时的轻响。声音的来源……似乎是正堂观音像的方向?但当她凝神再听时,那声音又消失了,仿佛刚才只是她的错觉,是木鱼余韵的幻听。
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透过虚掩的偏厢门缝,投向正堂地面。佛堂的地面铺着厚重的青石板,因为常年香火熏染和脚步摩擦,大部分石板颜色深暗,表面光滑。但有几块石板……颜色似乎比周围的要稍微浅淡一丝,边缘的磨损痕迹也略有不同,而且拼接的缝隙,似乎也比其他地方要宽上那么毫厘。
她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了。
不知过了多久,诵经声和木鱼声停了下来。静妃缓缓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襟,脸上那种倦怠感似乎消散了些,眉眼间恢复了一贯的平和温婉。
“让苏姑娘久等了。”她走到偏厢门口,微笑道,“外头日头还毒,陪本宫在竹林里走走吧,那里荫凉些。”
苏绣棠自然应允。
两人漫步在宫苑那片不大的竹林里。竹叶遮天蔽日,将炽热的阳光筛成细碎的金斑,洒在铺着鹅卵石的小径上。空气清新湿润,带着竹叶特有的清香,凉爽宜人。竹竿挺拔,翠色欲滴,偶尔有微风吹过,便响起一片悦耳的沙沙声。
静妃走得很慢,似乎很享受这份清凉与宁静。她随手拂过一株竹子的叶片,状似无意地开口:
“说起来,前两日听底下人嚼舌根,说京城外西边的十里坡,似乎不太平。好像是有两伙不知来历的匪类,为了争抢什么货物,半夜里动了刀兵,还惊动了巡防营和京兆府的人。闹腾了半宿,据说死了伤了不少人。”她顿了顿,侧过头,目光温和地落在苏绣棠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关怀,“苏姑娘如今时常出入内外城,经营生意,交际往来,可要当心些才好。京城虽是天家脚下,但外头龙蛇混杂,谁知道会撞见什么糟心事。”
苏绣棠只觉得一股寒意,顺着脊椎骨倏然窜上后颈!十里坡!正是他们伏击擒拿“蝮蛇”与黑蛇之地!此事他们行动隐秘,善后干净,对外只说是有江湖仇杀,早已打点妥当,按理绝不该传到深宫妃嫔耳中,更不该如此清楚地点出“十里坡”和“半夜刀兵”!
是巧合?还是……警告?
她强行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让脸上的表情维持在恰到好处的惊讶与后怕,甚至还适时地露出一丝女孩子听到这种血腥事的畏怯,声音微微发紧:“竟……竟有这等骇人之事?民女这几日忙于铺中一批新货入库结算,倒是……未曾听闻。多谢娘娘提醒!娘娘不说,民女还浑噩不知,日后定当加倍小心,入夜绝不出城。”
她的反应似乎并无破绽。静妃静静地看了她两息,那双温润的眼眸深处,似乎有什么极细微的东西一闪而过,快得让人抓不住。随即,她唇角微扬,露出一个宽慰的浅笑。
“你知道小心就好。”她不再提此事,转而驻足,欣赏起旁边一株形态颇为奇特的竹子。那竹子的竹节并非笔直,而是带着一种自然的、遒劲的弯曲弧度,竹身却依旧挺拔向上。
“你看这竹,”静妃的手指轻轻抚过那曲折的竹节,语气悠然,“看似身姿曲折,不甚刚直,甚至有些柔弱。可你看它,能从这坚硬冰冷的石缝间钻出,能经年累月承受风霜雨雪,依旧翠色不改,亭亭而立。”她收回手,目光投向竹林深处那幽暗的、盘根错节的阴影,“其形在外,其根在内。外人只见其挺秀风姿,谁知其根系深埋地下,纵横交错,盘根错节,能延伸到多远多深呢?那才是它立身的根本啊。”
她的话语很轻,像是在品评一株普通的竹子,又仿佛在诉说某种更深邃的道理。
苏绣棠垂首静听,只觉得那每一个字,都像细小的冰针,悄无声息地扎进心里。她恭顺应道:“娘娘慧眼,民女受教了。”
又在林中漫步片刻,苏绣棠估摸着时辰差不多了,便再次提出告辞,言辞恳切,不愿再打扰娘娘休息。
静妃这次没有多留,只温言让她保重,并让瑾瑜送她出去。
就在苏绣棠屈膝行礼,准备退后转身时,竹林里恰好起了一阵稍大的风。
风穿过竹林,带起一片更为响亮的哗啦声,也吹动了静妃那身月白色宫装宽大的衣袖。
衣袖被风拂起,向上翻卷了一瞬。
就在那一瞬间,苏绣棠的眼角余光,清晰地捕捉到——在静妃右手腕的内侧,贴近脉搏跳动的地方,有一道极淡的、颜色几乎与周围白皙肌肤融为一体的浅白色旧疤痕。
那疤痕狭长,约莫寸许,边缘平整,不像是意外划伤或旧疾留下的痕迹,更像是……被某种锋利的刃器,刻意划过所留。
一个深居简出、养尊处优二十余年的后宫宠妃,手腕内侧,为何会有这样一道疑似利刃所致的旧疤?
苏绣棠的心,彻底沉了下去,像坠入了寒冬最深的冰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