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6章 夜潜(1/2)

子时三刻。

白日里巍峨壮丽的皇城,此刻褪尽了金碧辉煌的彩衣,只剩下大片大片浓得化不开的、沉默的黑暗。连绵的殿宇飞檐在深蓝近墨的天幕下,勾勒出锯齿般参差不齐的、兽脊般的剪影,仿佛一头头蛰伏的巨兽,沉睡着,却散发着令人心悸的威压。

万籁俱寂。白日里的车马喧嚣、人声鼎沸、钟鼓笙箫,全都消失不见,只剩下无边无际的、几乎要将人耳膜压碎的寂静。偶尔,极遥远的地方,会传来一两声巡夜侍卫拖沓而规律的脚步声,伴随着梆子敲击的“笃——笃——”声,空洞地回荡在幽深的宫巷里,更添几分森然。

风不大,却带着子夜特有的、刺骨的凉意,贴着地面盘旋,卷起墙角几片枯叶,发出窸窸窣窣的微响。空气里弥漫着露水打湿青石板的潮气,混合着宫殿深处飘散出的、若有若无的、陈旧的木质与香火混杂的气息。

长春宫更是这片寂静中最深的一潭。

主殿的轮廓隐在黑暗中,没有一丝灯火透出,仿佛早已沉入梦乡。白日里苍翠的梧桐和幽静的竹林,此刻都化作一团团浓黑模糊的影子,在微风中轻轻摇曳,如同幢幢鬼影。

佛堂独立于主殿之后,被竹林三面环绕,更是幽僻得几乎与世隔绝。小小的殿宇轮廓在黑暗里几乎难以辨认,只有屋顶的脊兽在黯淡的星光下,投出一点模糊的尖角。

一道比夜色更深的影子,毫无预兆地,从佛堂侧后方一株高大梧桐的树冠阴影中分离出来。

那影子仿佛没有实质,轻盈得像一片被风吹落的鸦羽,贴着树干无声滑落,足尖在布满青苔的潮湿地面一点,便已掠过数尺距离,悄无声息地融入了佛堂墙根下那片最浓的黑暗里。

是阿青。

他穿着一身特制的墨色夜行衣,衣料不知是什么材质,不仅不反光,甚至有种奇异的吸光感,将他身体的轮廓与黑暗完美地融为一体。脸上蒙着同色的面罩,只露出一双眼睛。那眼睛在黑暗里亮得惊人,却不是反射任何光亮,而是一种内蕴的、如同寒潭深水般的锐利与专注,冷静地扫视着周围每一个角落。

他的手脚,包括所有可能暴露的皮肤,都涂抹着一层深色的、略带粘稠的油脂,消除了任何可能的肤色反光,也掩盖了自身的气息。背上背着一个同样墨色、扁平的皮质小包,里面装着几样特制的工具——极细的钢丝、薄如蝉翼的撬片、一小包特制的迷香粉、还有两枚鸽卵大小的烟丸。

他在墙根阴影里伏了约莫半盏茶的功夫,一动不动,连呼吸都调整到最缓最轻,几乎与风声融为一体。耳朵捕捉着周围所有的声音——远处宫巷里新一轮梆子声响起又远去,更远处似乎有夜鸟惊飞扑棱翅膀的声音,佛堂内……一片死寂,只有风吹过窗纸时极其细微的呜咽。

时间到了。

他身形再次动了。没有走正门,也没有去尝试侧面的窗户。整个人如同没有骨头的壁虎,贴着粗糙冰冷的砖墙,手足并用,以一种不可思议的轻盈和速度,悄无声息地向上攀爬。手指和脚尖精准地寻找着砖缝间细微的凸起或凹陷,每一次借力都恰到好处,没有发出半点声响。

不过几个呼吸,他已攀至屋檐之下。那里,靠近屋脊的地方,有一排用于通风换气的、雕着镂空花纹的气窗,平日从外面看,都用极细的铜网封死。但阿青之前多次远观和计算,发现其中一扇气窗的铜网,因为年久,边缘有一处极其细微的、不足半指宽的锈蚀变形,与窗框之间产生了几乎看不见的缝隙。

他一手扣住屋檐下的瓦当,身体悬空,另一手从腰间摸出一根比头发丝粗不了多少的、前端带着微型倒钩的特制钢丝。钢丝如同活物般,从那条细微的缝隙中探入,轻轻勾住内侧的窗闩——那并非严密的插销,更像是一个简单的搭扣。手腕极其稳定地一抖一拉。

“嗒。”

一声轻到几乎不存在、仿佛只是幻觉的微响。

那扇气窗向内松动了半分。

阿青收回钢丝,双手扣住窗框边缘,身体柔软得如同无骨,竟从那不足一尺见方的狭窄窗口,悄无声息地滑了进去,落地时足尖先着地,随即整个身体伏低,再次融入佛堂内更深的黑暗里。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悄无声息。

佛堂内部,比外面更加黑暗,几乎伸手不见五指。只有极其微弱的一点点星光,透过气窗和门缝渗入,勉强勾勒出佛龛、香案、蒲团模糊的轮廓。那股沉郁的檀香气味在这里沉淀了不知多少年,浓郁得几乎有了实质,混合着旧木头、香灰和一丝极淡的、类似防蛀药草的味道,沉甸甸地压在人的呼吸上。

阿青没有立刻行动。他再次伏低身形,让自己彻底适应这片绝对的黑暗,同时将听力提升到极致。除了自己缓慢到几乎停滞的心跳,佛堂内再无其他生命迹象。但有一种极低微的、近乎幻觉的“嗡嗡”声,仿佛来自地底深处,又像是某种精密机簧在极度缓慢地运转。

他的目光,首先投向多宝阁上原本放置白玉貔貅的位置。那里现在是一只豆青釉香炉。他悄然靠近,没有直接触碰香炉,而是俯下身,几乎将脸贴到地面,借着那一点点微光,仔细审视那块摆放香炉的底座木板。

木板颜色深暗,纹理自然。但在靠近内侧边缘的位置,有几道极其细微的、不同于自然纹理的划痕,非常浅,呈弧形,像是某种带有弧度的底座反复旋转摩擦留下的。划痕很旧,几乎被灰尘覆盖,但在他超乎常人的眼力下,依旧无所遁形。

貔貅底座果然有问题,但并非直接开启机关的枢纽。

他转向佛龛。白玉观音像在黑暗中泛着朦胧的、近乎幽冷的微光。他绕着佛龛缓缓移动,手指悬在距离木质底座表面毫厘之处,感受着木质的纹理和温度。指尖传来一种极其细微的、几乎难以察觉的温差——大部分木质是冰凉的,但有一小块区域,温度似乎比周围高上那么一丝丝,仿佛下面有极其微弱的、持续散发的热源。

他的手指停在那片区域。触感平滑,但当他用指腹最敏感的部位,以几乎感觉不到的压力缓缓拂过时,能感觉到一个极其微小、几乎与木质纹理完全融为一体的凸起。那凸起的位置非常刁钻,在底座内侧靠近墙壁的拐角处,若不是事先知道可能有机关,且触感敏锐到极致,绝对无法发现。

他收回手指,深吸一口气,那口气沉入丹田,将周身气血和力量调整到最完美的状态。然后,屈起中指指节,以极其精准的力道和角度,对着那个微小凸起,不轻不重地一按。

“咔哒。”

一声极轻微、却无比清晰的机括咬合声,在死寂的佛堂内响起。

声音来自佛龛后方。

阿青立刻闪身到一旁阴影中。只见佛龛后方靠墙的一块青石板,先是向下微微一沉,发出沉闷的“轧轧”声,随即,旁边一整块约莫三尺见方的地面,竟无声无息地向侧方滑开,露出一个黑黢黢的、向下延伸的方形洞口。一股比佛堂内更加陈腐、混合着陈旧墨香、特殊防腐药草以及一丝淡淡铁锈味的气息,从洞口涌出,瞬间冲淡了浓郁的檀香。

洞口下方,是粗糙凿刻的石阶。

阿青没有丝毫犹豫,身形一矮,如同灵猫般滑入洞口,反手在洞口内侧边缘某处一按。上方的石板再次无声滑回原位,将洞口严丝合缝地盖上。密室内陷入绝对的黑暗。

他从怀中摸出一颗龙眼大小、散发着极微弱柔和荧光的夜明珠——光线极其暗淡,仅能照亮身前尺许范围,且光线颜色特殊,几乎不会外泄。借着这点微光,他迅速打量密室。

空间不大,约莫丈许见方。四面是粗糙的石壁,没有任何装饰。中央一张厚重的紫檀木书案,案上文房四宝齐全,一方端砚,几支毛笔,还有一盏熄灭的油灯。书案后是一个同样紫檀木的多宝架,上面零散放着些瓷瓶、玉器、书函。

时间紧迫。阿青直接扑向多宝架。他的手指如同最精密的探针,快速而有序地拂过每一件物品。一个青花缠枝莲纹的瓷瓶入手微沉,与外观重量不符。他握住瓶身,尝试左右旋转,纹丝不动。轻轻向下一按——瓶底传来极其轻微的“咔”声。他小心地将瓷瓶拿起,瓶底赫然有一个精巧的暗格!

暗格内,整整齐齐放着一叠纸张。

纸张是特制的,微微泛黄,触手柔韧,带着一股奇异的、混合着药草和墨香的气味,显然经过特殊处理,以防腐防蛀。阿青拿起最上面一张,借着夜明珠的微光看去。

字迹!正是那种清奇内敛、筋骨暗藏的小楷!与他怀中那本诗集中序言笔迹、与“灰隼”标记的笔锋神韵,同出一源!

他的心脏骤然剧烈跳动起来,血液奔流的声音在耳中轰鸣。但他强迫自己冷静,手指稳定地翻动。

第一张,是给王德安的指令,内容是关于如何利用户部亏空案,巧妙地将矛头引向锦州富商苏家,罗织罪名,并强调“务必使其永无翻身之日,家产尽数抄没,不留活口”。落款处,是一个简练的飞鸟侧影标记,与“灰隼”密信上的标记一模一样,只是更加古朴。

第二张,是苏家被抄没后,部分珍贵财物(古玩字画、珠宝玉器)的转移清单和接收人指示,接收方赫然有“顺风车马行胡掌柜”、“城南当铺金不换”等熟悉的名字。

第三张,是关于利用内务府采买渠道,秘密收购精铁、硫磺等军用物资的指令。

第四张……

阿青的手指猛地顿住。

这张纸上的内容,与其他指令的格式略有不同,更像是一份简短的记录或备忘。上面写着:“癸未年七月初九,六皇子赵玦,于西苑观莲落水,救起后高热三日,薨。经查,乃莲池护栏年久失修所致。然护栏断裂处新旧参差,疑有人为痕迹。经办太监刘保,事后暴毙。恐非意外。”

癸未年……那是先帝在位的最后一年!六皇子赵玦,是当时颇受先帝喜爱的幼子,其生母地位不高,但若长成,未必不能……而此事,一直被官方定性为意外!

静妃……“灰隼”……竟然连先帝皇子的意外夭折,都可能有她的影子?她到底想干什么?

无暇细思,阿青迅速将最关键的几份指令原件——尤其是涉及苏家案和六皇子旧案的那两张——小心地塞入贴身一个特制的、用油浸过的鹿皮防水袋中,牢牢封好。其他纸张,他快速浏览了一遍,将关键内容强行记在脑中。

就在他准备将瓷瓶恢复原状,撤离密室时,手肘无意中拂过了书案上那方端砚。

砚台是上好的歙砚,入手温润。但就在他手肘碰触的刹那,砚台似乎……微微向下沉了那么几乎无法察觉的一丝!

重量感应机关!

阿青脑中警铃轰然炸响!他甚至来不及思考,身体已本能地做出反应——整个人如同被强弓射出的箭矢,猛地向后弹射,直扑向密室入口!人在半空,手指已精准地按在入口内侧一个不起眼的凹槽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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