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6章 夜潜(2/2)
头顶传来石板滑开的“轧轧”声。
他如同鬼魅般窜出密室,反手在佛龛底座那个凸起上再次一按!
“咔哒!” 密室入口的石板迅速合拢。
几乎就在同时,密室外,佛堂方向,传来一声极其轻微、却清晰无比的“叮铃”声!那声音不是来自屋内,而是来自……佛堂外檐角下悬挂的某个隐蔽的铜铃!机关被触发,引发了报警!
阿青的心沉到谷底。他没有任何犹豫,不再尝试从气窗原路返回——那太慢,且气窗位置容易成为靶子。他目光如电,瞬间锁定了佛堂侧面一扇糊着厚厚高丽纸的槛窗。
“砰!”
一声闷响,并非他撞破窗户的声音——那声音被他用巧劲和特制的软垫缓冲到了最低——而是他撞破窗户后,身体落入外面竹林时,压倒几根竹子的声音。
几乎在他落地的同时,佛堂周围,原本死寂的黑暗里,骤然响起数道急促却刻意压低的破风声!那是轻功高手急速移动时,衣袂与空气摩擦的声音!听声辨位,至少有四人,从不同方向,呈合围之势,朝着佛堂疾扑而来!脚步声轻捷而沉稳,绝非普通宫中侍卫,是真正的暗卫高手!
阿青在竹林中就地一滚,卸去冲力,随即如同受惊的狸猫,借着茂密竹竿的掩护,朝着与主殿相反的方向疾窜!他的身形在竹影间飘忽不定,忽左忽右,没有固定的路线。
“咻——!”
一道尖锐的破空声撕裂寂静,一支短小的弩箭擦着他的耳畔飞过,深深钉入他前方一株粗壮的竹竿,箭尾兀自颤动!
追兵已至,并且毫不迟疑地使用了弩箭!
阿青眼中寒光暴闪,足下速度再提,几乎化为一道模糊的残影。他不再纯粹躲避,而是开始利用竹林地形进行反击。经过一丛特别茂密的凤尾竹时,他手腕一抖,一枚鸽卵大小的灰色弹丸向后抛出。
“噗!”
弹丸在半空中炸开,爆出一大团灰白色的浓密烟雾,带着刺鼻的辛辣气味,瞬间笼罩了后方数丈范围。烟雾中传来两声压抑的呛咳和怒骂。
借着这短暂的空隙,阿青已冲出竹林边缘,前面是长春宫西侧一段较为低矮的宫墙和一条狭窄的夹道。只要翻过这道墙,外面就是相对复杂的宫巷区域,脱身的机会将大增。
然而,就在他即将冲入夹道的刹那,前方和侧后方,同时闪出两道黑影!
这两人的身形比刚才追兵更加凝练,动作更加迅捷狠辣,显然才是真正的核心护卫。两人一前一后,封死了他前进和侧移的路线,手中短刃在黯淡星光下划过冰冷的寒光,直取他要害!
避无可避!
阿青眼中闪过一抹决绝的厉色。他非但没有后退,反而迎着正前方的黑影冲了上去!在双方即将接触的瞬间,他身体猛地向一侧诡异扭曲,险之又险地避开了当胸刺来的短刃,同时左手如电探出,不是格挡,而是直接扣向对方持刀的手腕!
那黑影显然没料到他会用这种近乎同归于尽的打法,手腕微微一滞。就这毫厘之差,阿青的右手已从自己腰间抹过,那柄毫不起眼却淬了剧毒的短刃带起一道乌沉沉的光,如同毒蛇吐信,精准地划过对方咽喉!
“嗬……”一声极其短促的、气管破裂的漏气声。
黑影捂着喉咙,踉跄后退。
但侧后方另一人的短刃,也已到了阿青左肋!阿青勉强拧身,却已来不及完全避开。
“嗤啦——!”
布料撕裂声响起,紧接着是利刃切入皮肉的闷响。一股火辣辣的剧痛从左臂传来,瞬间蔓延半个身子。温热的液体浸湿了衣袖。
阿青闷哼一声,借着受伤拧身的力道,右脚脚跟如鞭子般向后狠狠踢出,正中身后那人的小腹!那人吃痛,动作一缓。
就是现在!
阿青强忍剧痛,足尖在地上猛地一蹬,身体拔地而起,如同鹰隼般扑向那道低矮的宫墙!右手短刃在墙头一挂,借力翻越!
几乎在他翻过墙头落地的同时,墙内传来一声愤怒的低吼和杂乱的脚步声,但似乎被什么动静引开了一部分——远处长春宫东侧方向,适时地传来几声犬吠和疑似重物落水的“噗通”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是谢知遥在外围制造的混乱!
阿青不敢停留,甚至顾不上处理左臂深可见骨的伤口,将全身力气灌注双腿,沿着预先规划好的、最隐蔽的撤离路线,几个起落,便彻底消失在纵横交错的宫巷阴影深处。
他的身影刚刚消失,长春宫西墙内,便跃上两道身影,正是刚才追击的暗卫。其中一人左臂不自然地垂着,另一人脸色铁青,看着空荡荡的墙外巷子,又望了望东边传来骚动的方向,眼中闪过一丝惊疑不定的懊恼。
“追!” 一人咬牙低喝。
但夜色茫茫,宫巷如迷宫,哪里还有潜入者的影子?只有地上几点尚未完全凝固的、暗红色的血迹,在微弱的星光下,泛着冰冷的光泽。
***
寅初时分,天色依旧浓黑如墨,正是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
苏宅密室内,灯火通明。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金疮药和止血散的气味,混合着未散尽的夜露寒气。
阿青脸色苍白地靠坐在一张铺着软垫的椅子里,左臂衣袖已被剪开,一道深长的伤口从肘部上方一直延伸到接近肩胛的位置,皮肉翻卷,虽然已经过清洗上药并紧紧包扎,但渗出的血迹依旧很快染红了洁白的绷带。他的额头上布满冷汗,嘴唇因失血和疼痛而微微发白,但那双眼睛依旧清明锐利,紧紧盯着桌案。
谢知遥站在一旁,眉头紧锁,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刚帮阿青处理完伤口,手上还沾着些许血渍。他的目光不时扫向密室入口方向,耳中听着外面远远传来的、京城各处似乎比平日早些开始的、隐约的兵马调动和盘查声,眼神愈发冰冷。
苏绣棠站在书案前。
她的面前,铺着那几张从密室中带出的、泛黄的纸张。她的双手撑在案沿,指节因为用力而绷得发白,微微颤抖。她的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纸上那些熟悉的、却承载着无尽罪孽的墨迹,视线反复在“苏家”、“永无翻身之日”、“不留活口”等字眼上掠过,又在最后那张关于六皇子赵玦的简短记录上停留。
烛火跳跃,将她的身影投在墙上,摇曳不定。
许久,许久。
一滴滚烫的液体,毫无预兆地,砸落在“苏家”两个字上,晕开一小团湿润的深色痕迹。紧接着,是第二滴,第三滴……泪水如同断了线的珠子,顺着她苍白的面颊无声滑落。她没有出声,没有抽噎,只是肩膀开始难以抑制地轻轻耸动,牙齿死死咬住了下唇,直到尝到一丝腥甜。
那泪水里,有多年仇恨终得确凿证据的激荡,有对父母族人惨死的无尽悲恸,有得知仇人真面目的冰冷恨意,也有对这深不见底、牵连甚广的宫廷阴谋的彻骨寒意。
谢知遥走到她身边,伸出手,轻轻覆在她冰冷颤抖的手背上。他的手温暖而稳定。
阿青也挣扎着想要起身,却被苏绣棠一个眼神制止。她抬起另一只手,用手背狠狠抹去脸上的泪痕,再抬起头时,那双被泪水洗过的眼睛里,已再无丝毫软弱,只剩下一种近乎焚尽一切的决绝与冰冷。
“东西……拿到了。”她的声音有些沙哑,却异常清晰,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我们……也彻底暴露了。”
谢知遥缓缓点头,目光扫过阿青染血的绷带,又看向窗外隐隐透出不安气息的夜色:“她此刻必定如同被踩了尾巴的毒蛇,会动用一切力量疯狂反扑、追查、灭口。京城接下来,恐怕不会太平。”
苏绣棠的目光,再次落回那几张染着她泪痕和阿青血迹的纸上,手指轻轻抚过,仿佛要透过纸张,触摸到背后那张温婉面具下最狰狞的真相。
“那就让她来。”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斩断所有退路的凛然,“如今铁证在手,苏家血仇,六皇子旧案疑云……还有她经营多年的‘灰隼’网络,桩桩件件,都是足以将她拖入深渊的锁链。”
她抬起眼,望向密室墙壁,目光却仿佛穿透了砖石,直刺向那座此刻必然已惊醒、正酝酿着风暴的深宫殿宇。
“是时候,”她一字一顿,声音里淬着冰冷的火焰,“准备我们的最后一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