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7章 风暴(2/2)

“另外,”静妃转身,走向内殿,“让内务府和京兆府的人,‘关照’一下‘锦棠记’在京的铺面。还有南边……给林家,还有那几个给她供料的皇商,递个话。本宫倒要看看,断了她的财路,毁了她的名声,她还能翻出什么浪花。”

“奴婢明白。”

辰时初刻,天色已然大亮。夏日的朝阳明晃晃地挂在天上,将昨夜的阴霾与寒气驱散殆尽,却也带来了新的燥热。

然而,这份燥热却驱不散苏宅密室内弥漫的、更加凝重沉郁的气氛。

阿青半靠在铺着厚软垫的椅子里,左臂的伤口已经重新清洗上药,用干净的绷带层层包裹固定,依旧隐隐有血迹渗出。他的脸色比昨夜更加苍白,嘴唇干裂,但眼神依旧锐利清明,正低声向苏绣棠和谢知遥描述昨夜遭遇的暗卫特征、交手细节,以及可能的追踪线索。

苏绣棠披着一件深青色的素面锦缎披风,里面还穿着昨夜的寝衣,头发只是简单地拢在脑后,用一根木簪别住。她面色苍白,眼下是浓重的青黑,显然一夜未眠。但她脸上没有任何疲惫或慌乱,只有一种近乎冰冷的专注。她面前的书案上,摊开着那几份染血的证据原件,旁边是刚刚送来的、墨迹未干的几份急报。

谢知遥站在她身侧,已经换上了一身便于行动的玄色劲装,腰间佩着长剑,周身散发着凛冽的、蓄势待发的气息。他的眉头紧锁,目光锐利如鹰,扫视着每一份新送来的消息。

“宗人府传来密讯,‘蝮蛇’于半个时辰前,突发‘绞肠痧’,暴毙于监房内。仵作已验,结论是‘急症猝死’。”一名锦鳞卫低声禀报,声音带着压抑的愤怒。

“京郊我们安置周嬷嬷的庄子,黎明前遭遇不明身份的黑衣人袭击,人数约十五,武功路数狠辣,不像普通匪类。幸而侯爷加派了双倍人手,庄子护卫拼死抵抗,击毙七人,余者退走。周嬷嬷受惊,但未受伤,已转移到更隐秘处。”另一名暗卫紧接着回报。

“南边林姑娘急信!”云织急匆匆进来,将一封火漆密封的信函递给苏绣棠,“信中说,江南织造局突然卡住了我们三批重要原料的批文,几家长期合作的丝商和染料商也同时以‘货源紧张’为由,要么大幅提价,要么直接毁约。总号那边,已有两家分号被当地官府以‘账目不清’为由勒令停业核查!”

几乎在同一时间,负责外间消息探听的仆役也满头大汗地跑来,在门外低声禀报:“姑娘,外头……外头开始有些不好的传言,是关于姑娘您的,说得……说得很难听。说什么姑娘您与江湖匪类勾结,行事不端,还……还迷惑侯府世子,意图攀附权贵……”

一条条坏消息,如同接连砸下的冰雹,又快又急,毫不留情。

密室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阿青撑在椅子扶手上的右手猛地握紧,骨节泛白。谢知遥的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眼中寒光暴闪。云织脸上满是焦急与愤怒。

苏绣棠静静地听着,目光从一份急报移到另一份,脸上依旧没有太多的表情变化,只有那双眼睛,越来越亮,越来越冷,像是冰层下燃烧的火焰。

灭口,斩断人证线索。

污名,摧毁她的社会声誉和立足根本。

断财,打击她的经济根基和反抗能力。

静妃的反扑,来得如此迅疾,如此狠辣,如此全面!几乎是在确认失窃的瞬间,便发动了这张覆盖朝野、明暗交织的大网,要将她和所有关联之人,彻底绞杀、湮灭!

“她在害怕。”苏绣棠忽然开口,声音有些沙哑,却异常清晰冷静。她抬起眼,目光扫过室内众人,“她越是如此疯狂地反扑,如此不顾一切地想要抹除所有痕迹,就越是证明——我们拿到的东西,真正戳中了她的死穴,是她绝对不能暴露于人前的、最致命的秘密。”

她的指尖,轻轻点在那份关于先帝六皇子赵玦夭折的简短记录上。

“灭口‘蝮蛇’、黑蛇,是为了死无对证。污蔑我,是想让我在陛下和朝臣面前失去所有公信力,将来即便我拿出证据,也会被先入为主地认为是构陷。打击‘锦棠记’,是想断我羽翼,让我失去反抗和支撑的能力。”她顿了顿,声音更低,却更加有力,“但所有这些,都比不上这一条——关于先帝皇子,可能并非意外夭折的记录。这才是她真正恐惧的根源。宫闱秘辛,尤其是涉及皇嗣生死……这已不仅仅是贪赃枉法、构陷臣民,而是动摇国本、戕害龙裔的弥天大罪!”

谢知遥走到她身边,沉声道:“她此刻必然如同困兽,会动用一切力量封锁消息,尤其是防止我们手中的证据直达天听。如今京城内外,恐怕已是天罗地网。我们若想直接面圣陈情,难如登天,且风险巨大。”

苏绣棠的目光,再次落在那张泛黄的纸笺上,仿佛要穿透纸张,看到背后那张温婉面具下最狰狞的真相。

“我们不能坐以待毙,更不能硬闯。”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穿透迷雾的锐利,“她权势再大,手眼再长,终究是妃妾,不是皇后,更不是皇帝。这深宫之中,并非铁板一块,总有她势力难以完全触及、或者……乐于见到她倒台的地方。”

谢知遥眸光一闪:“你是说……借力打力?”

苏绣棠缓缓点头,指尖在那条“六皇子赵玦”的记录上重重一点:“宫闱秘辛,尤其是涉及皇嗣……有一个人,必定会比任何人都在意,也更有能力和动机,去追查到底。”

她抬起头,看向谢知遥,眼中光芒灼灼:

“皇后娘娘。”

当今皇后沈氏,出身显赫,母家是累世公卿的镇国公府。她与静妃素来不睦,在宫中几乎是公开的秘密。皇后早年曾育有嫡子,亦是先帝颇为喜爱的皇孙,可惜未满周岁便夭折,此事一直是皇后心中最深切的伤痛和遗憾。多年来,皇后对后宫嫔妃,尤其是育有皇子的嫔妃,态度颇为微妙。若让她知道,静妃可能并非表面那般与世无争,甚至可能暗中染指过谋害皇嗣这等骇人听闻的罪行……

谢知遥深吸一口气,眼中同样闪过锐利的光芒:“皇后娘娘母家镇国公府,与家父定北侯府虽无深交,但在军务和某些朝政上,立场时有相近,算得上颇有渊源。更重要的是,皇后娘娘执掌凤印,统摄六宫,有其独立的耳目和渠道。静妃势力再大,也难以完全封锁中宫。”

“没错。”苏绣棠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又放开,“我们需要一个她无法轻易插手、且陛下事后也难以忽视的渠道。将我们手中最核心的证据——尤其是涉及苏家血案和六皇子旧案疑云的部分,精心抄录,通过定北侯府与镇国公府之间最隐秘、最可靠的渠道,送到皇后娘娘手中。不必多言,只呈证据。皇后娘娘自然知道该如何利用,也必然有办法,将这些证据,在最适合的时机,以最无法辩驳的方式,呈递到陛下面前!”

她的声音逐渐坚定,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既然这场风暴因我们而起,那就让它,从这座皇宫最深、最核心的地方,彻底席卷开来!让该付出代价的人,在属于她的罪孽风暴中,彻底湮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