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2章 晨光(2/2)
她顿了顿,语气更加诚恳:“若你想继续统领锦鳞卫,这支力量我便完全交予你,由你按照自己的想法去经营、发展。若你想换种活法,或去管理一方产业,比如西北或西南新开拓的商路,需要可靠之人坐镇;或去做些你自己真正想做的事,读书、习武、甚或成家立业……无论你选择什么,我都支持。你永远是我的家人,而非仅仅是我的下属。”
阿青的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那双总是锐利如鹰的眼睛里,瞬间翻涌起极其复杂的情绪。震惊,动容,无措,还有一丝长久以来被压抑的、对于“自己人生”的茫然与隐约的悸动。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一时语塞。
良久,他才低下头,声音有些发涩,却异常清晰坚定:“我……还是想留在姑娘身边。锦鳞卫我可以继续管着,姑娘出门办事,我也得跟着才放心。其他的……我没想过,也不想去。这里,就是我想待的地方。”
他的话很朴实,却重如千钧。
苏绣棠看着他那张依旧没什么表情、却透着无比执拗的脸,心中暖流涌动,鼻尖微微发酸。她没有再劝,只是轻轻点了点头,伸出手,在他完好的右臂上拍了拍:“好。那便依你。只是,记住了,你首先是阿青,然后才是我的家人和帮手。任何时候,若有了别的想法,随时告诉我。”
阿青用力点了点头。
苏绣棠又转向谢知遥,说起对云织的培养计划,打算让她逐步接手京城总号的部分日常管理,以及如何进一步深化与林微雨江南林家的合作,构建更稳固、更广阔的商业联盟网络。她的思路清晰,条理分明,显然这些规划并非一时兴起,而是深思熟虑已久。
谢知遥听着,不时提出一些建议或补充,两人在洒满阳光的书房里,对着舆图低声商讨,气氛是前所未有的平和、专注,又充满了对未来的勃勃生机。
午后,阳光愈发温煦。后园那处临水的凉亭,四面的湘妃竹帘被卷起一半,只留下薄如蝉翼的轻纱垂落,既遮了些许直射的阳光,又让亭内光线明亮柔和。微风穿过水榭,拂动轻纱,带来池中莲叶的清香和隐约的、残留的桂花甜香。
石桌上摆着一套素雅的白瓷茶具,壶中沏着今春的明前龙井,茶汤碧绿清亮,热气袅袅升起,散开淡淡的、带着栗香的茶韵。
苏绣棠和谢知遥相对坐在亭中的石凳上。方才在书房讨论的兴奋渐渐平复,此刻只剩下午后特有的宁静与慵懒。
谢知遥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沫,却没有立刻喝。他的目光落在对面苏绣棠的脸上,看着她被轻纱滤过的、格外柔和的光线笼罩着的面容,看着她低头饮茶时微微颤动的睫毛,心中那盘旋了许久的念头,如同池中悄悄绽放的睡莲,再也无法压抑。
他放下茶杯,瓷器与石桌接触,发出极轻的“磕嗒”一声。
“绣棠。”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与这宁静午后氛围迥异的、不容错辨的郑重。
苏绣棠抬起眼,看向他。
谢知遥迎着她的目光,那双总是带着三分疏朗、七分锐利的眼眸里,此刻盛满了前所未有的认真,甚至……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旧案已清,前路已明。”他一字一句,说得缓慢而清晰,“我……想请父亲正式上门,向你提亲,定下你我婚约。”
他顿了顿,似乎想观察她的反应,又似乎是在给自己一点缓冲的余地,才继续问道:“不知你……意下如何?”
亭内安静了一瞬。只有微风吹动轻纱的沙沙声,和远处隐约的蝉鸣。
苏绣棠握着茶杯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些。杯壁传递来的温热,仿佛能一直熨帖到心里去。她没有立刻回答,也没有移开目光,只是那样静静地看着他,看着他那双盛满期待与紧张的眸子。
良久,她才缓缓开口,声音很轻,却同样认真:“谢知遥,我知你心意。”
她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只是,我并非寻常闺阁女子。我肩上扛着‘锦棠记’,心里装着许多想做的事,想去的地方。即便成婚,我依然会是苏绣棠,是‘锦棠记’的东家,会继续奔波于各地商号,会为了新的纹样、新的布料与匠人商讨至深夜,会为了开拓商路而远行……这样的我,你,以及定北侯府……可能真正接受?”
她没有问“你是否愿意”,而是问“能否接受”。这其中的区别,微妙而重大。她不是在寻求一个浪漫的承诺,而是在确认一种实实在在的、关乎未来相处模式的共识。
谢知遥听完,非但没有露出任何为难或迟疑的神色,反而像是松了口气,一直紧绷的肩膀都微微松弛下来。他甚至轻轻地、发自内心地笑了起来。
那笑容温暖而坚定,如同此刻亭外毫不吝啬倾洒下来的阳光。
“我爱的,正是这样的你。”他的声音里带着笑意,也带着毋庸置疑的认真,“聪慧,坚韧,有自己的抱负和天地,像一棵努力向着阳光生长的树,而不是依附于人的藤蔓。定北侯府世子夫人这个身份,绝不会成为你的束缚。它应该是你另一重助力,是你累了可以安心停靠的港湾,是你想飞时可以借力的风。”
他微微前倾身体,目光更加专注地锁住她:“你想飞多高,我便陪你飞多高;你想走多远,我便陪你走多远。‘锦棠记’是你的心血,我只会为你骄傲,尽我所能,为你铺路搭桥,扫清障碍。绣棠,在我这里,你永远只需要做你自己,最真实、最完整的苏绣棠。”
他的话语并不华丽,却字字句句,都敲在了苏绣棠心底最深处、也最柔软的地方。那些曾经隐隐存在的、对于婚姻可能带来的桎梏与改变的担忧,在他这样坦荡而坚定的支持面前,如同春阳下的薄冰,悄然消融。
她看着他眼中毫无保留的爱意、欣赏与支持,看着他那张写满诚挚的脸,心中的最后一丝顾虑,终于烟消云散。
一抹真正舒展的、如同春风拂过梨花的笑意,在她唇边缓缓绽开,越来越深,直至盈满眼底。她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掌心向上,轻轻放在了两人之间的石桌上,放在了谢知遥刚刚因为紧张而微微握起的拳头旁边。
谢知遥的目光落在她白皙纤细的手上,愣了一下,随即,眼中爆发出难以言喻的惊喜光芒。他立刻松开拳头,张开手掌,略带急切却又无比郑重地,将她的手完全包裹进自己温暖而略带薄茧的掌心。
两只手在铺着细竹席的石桌上交握,指尖相扣。
苏绣棠任由他握着,脸上的笑意清浅而明媚,声音也染上了几分难得的、属于少女的娇俏:“好。那我便……等着侯爷和夫人,上门提亲。”
谢知遥握紧了她的手,仿佛握着世间最珍贵的宝物,眼中的宠溺与骄傲几乎要满溢出来。他也笑了,那是发自肺腑的、无比畅快的笑意。
“不过,在此之前,”苏绣棠眨了眨眼,笑意中带上了几分狡黠与属于事业家的神采,“我得先把‘锦棠记’西北西南的商路初步规划详细做出来,还要好好整顿一下京城总号这些日子积压的事务。谢世子,届时恐怕还需你这尊‘大佛’,帮忙打通些关节,引荐些可靠的人手呢。”
谢知遥闻言,笑声更朗,握着她的手也紧了紧,语气满是纵容与与有荣焉:“乐意之至。苏东家但有差遣,谢某定当效劳,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两人相视而笑,笑声在午后的凉亭里轻轻回荡,混合着茶香、花香与温暖的阳光,交织成一幅无比美好、充满希望的画面。
远处水榭的回廊下,阿青不知何时站在那里,默默地看着凉亭中那对交握着手、相对而笑的身影。他一向冷硬如同石雕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起了一个极其细微的、几乎看不见的弧度。那弧度很淡,却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一颗石子,在他惯常没有表情的脸上,漾开了一圈名为“欣慰”与“守护”的涟漪。
晨光早已大盛,化作午后灿烂明媚的阳光,毫无保留地照耀着庭院、凉亭、水榭,也照亮了亭中那对终于明确了彼此心意、并开始共同规划未来的有情人。
仇恨的阴影彻底散去,血色的过往已然封存。属于苏绣棠和谢知遥的,充满了阳光、希望、事业、爱情与无限可能的新生活,在这片被温暖光线笼罩的天地间,正式拉开了它崭新而辽阔的帷幕。前路或许仍有风雨,仍有挑战,但两人携手,心意相通,便拥有了面对一切的勇气与底气。
真正的“锦绣山河”,此刻,才在他们彼此交握的掌心、在他们共同眺望的目光里,徐徐展开它最为动人、也最为坚实的画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