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2章 晨光(1/2)

昨日的雨将天空洗得透亮,连一丝云絮都不曾留下,只剩下大片大片澄澈明净的、近乎透明的蓝,从头顶一直铺展到天际尽头。朝阳早已升起,不再是夏日那种灼人的金白,而是带着初秋特有的、温煦柔和的光芒,均匀地洒落下来,将整座宅院笼罩在一片暖融清亮的光晕里。

庭院中的草木经过雨水的滋润,显得格外精神。几株桂树的叶子绿得发亮,叶尖上还挂着未干的露珠,在阳光下闪烁着细碎晶莹的光。墙角的几丛秋菊已经结起了小小的花苞,裹着淡绿色的萼片,羞怯地藏在肥厚的叶片间。青石板铺就的小径被冲刷得干干净净,缝隙里的青苔鲜润碧绿,踩上去有些微湿的柔软感。

空气里弥漫着清新的、混杂着泥土、草木和淡淡花香的晨间气息,微凉的风拂过脸颊,带着恰到好处的舒爽,驱散了最后一点宿夜的倦意。

苏绣棠推开房门走出来时,身上不再是昨日那身沉重的素白。

她换上了一件浅樱色的杭绸褙子,颜色是那种极淡的、接近初开樱花的粉,上面用银线绣着疏疏落落的缠枝花卉纹样,只在衣襟和袖口处稍作点缀,并不张扬,反而显得清雅别致。下身配着一条月白色的素罗长裙,裙摆随着她的走动轻轻摇曳,如同水波荡漾。头发没有梳成繁复的发髻,只是松松地在脑后绾了一个堕马髻,用一支简单的珍珠流苏步摇固定,步摇垂下的几串小米珠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发出极细微的沙沙声响。

晨光落在她身上,将那浅樱色的衣料映得愈发柔和,也照亮了她洗去铅华的脸。眉宇间昨日祭奠时留下的沉重悲恸已淡去了许多,虽然眼底仍有一丝淡淡的倦意,像是长途跋涉后尚未完全恢复的疲乏,但那双眼睛却清亮了许多,像是被雨水洗过的星辰,清晰地映着庭院里明媚的光景,透出一种久违的、对周遭事物的专注与平静。

她站在廊下,微微仰起脸,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晨间清冽的空气。那气息顺着鼻腔涌入肺腑,带着草木的微甘和阳光的暖意,仿佛真的能将积郁在胸腔深处多年的、那些阴冷沉重的浊气,一点一点地置换出去。

谢知遥从月洞门那边走过来时,看到的便是这幅景象。

他今日也换了装扮。一身宝蓝色的暗云纹直身长袍,料子是上好的苏绸,颜色沉稳却不沉闷,行走间衣摆拂动,隐隐有云纹流转。腰间束着一条同色的玉带,带扣是一枚简单的螭纹白玉,再无其他繁复佩饰。他的头发用玉冠束得整齐,脸上洗去了连日来的疲惫与肃杀,恢复了惯常的疏朗模样,只是那眉眼间的神色,比往日更多了几分温煦与柔和,像是卸下了什么重担,整个人都松弛了下来。

他的脚步放得很轻,没有立刻上前打扰,只是站在不远处,静静地看着廊下那个沐在晨光里、仿佛整个人都在微微发光的女子。

阿青也在庭院另一侧,靠近练武场的地方。他左臂的夹板已经拆了,换成了更轻便的绷带固定,吊在胸前。他没有穿平日那种紧束的劲装,只套着一件宽松的深灰色棉布外衫,正在缓慢而认真地活动着受伤手臂的手指和手腕,偶尔尝试着抬起小臂,眉头会因为牵动伤处而微微蹙起,但眼神却专注而平静。晨光落在他棱角分明的侧脸上,将那惯常的冷硬线条也柔和了几分。

苏绣棠睁开眼,转过身,正好对上了谢知遥的目光。

四目相对,两人都微微一怔,随即,苏绣棠的唇角很自然地向上弯起一个极浅的弧度,那笑意从眼底漾开,清澈而真实。

“醒了?”谢知遥走过来,声音不高,带着晨间特有的温润。

“嗯。”苏绣棠点点头,目光扫过他今日的装扮,眼中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欣赏,“今日天气真好。许久……许久没有这样,静下心来,好好感受晨光是什么模样了。”

她说得很轻,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他听。语气里没有了往日那些紧绷的弦音,只剩下一种卸下重负后的、近乎慵懒的平和。

谢知遥走到她身侧,与她并肩而立,也望向庭院中那一片被阳光照得生机勃勃的景象。“是啊。雨过天晴,总让人觉得……一切都充满了希望。”

两人沿着廊下慢慢走着,靴底踩在微湿的木地板上,发出轻柔的声响。阿青在不远处看见了他们,停下了恢复的动作,却没有靠近,只是遥遥地、沉默地行了一礼,便又继续专注于自己的活动,像一道安静的背景。

“接下来……”走了一段,苏绣棠忽然开口,声音依旧很轻,却带着一种认真的探询,“你有什么打算?”

谢知遥侧过头看她。晨光从侧面打过来,将她纤长的睫毛在脸颊上投下淡淡的阴影,也照亮她眼中那份纯粹的、不掺杂质的询问。他知道她问的不仅仅是侯府公务或军中事务。

“侯府的事务,军中的职责,自然是照旧。”他缓缓答道,目光始终没有离开她的脸,“陛下圣明,此番清除静妃党羽,牵连虽广,却并未波及无辜,朝局反而更显清明。父亲身体尚可,我也需慢慢接过更多担子。”

他顿了顿,语气更加温和,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郑重:“不过……更多的精力,我想放在……我们的将来上。”

“我们的将来”几个字,他说得很慢,很清晰。不是试探,不是询问,而是一种自然而然的、已然将彼此纳入生命规划的陈述。

苏绣棠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脸颊微微泛起一丝极淡的红晕,如同被晨光染上了一抹胭脂。她没有躲闪他的目光,只是那双清亮的眸子里,也漾开了一点细微的、带着暖意的波澜。

两人没有继续这个话题,但某种心照不宣的默契,已在晨光中悄然流淌。

用过早膳后,苏绣棠提议去书房。

书房里也洒满了阳光,将紫檀木书案和书架都照得明亮温暖。空气中漂浮着淡淡的墨香和书卷气息。苏绣棠走到书案后,从多宝格下的抽屉里,取出一卷宽大的、用厚实棉纸裱糊的舆图,在书案上缓缓铺开。

舆图上用细腻的笔触勾勒着大致的山川河流、城池官道,更详细的是用不同颜色的朱砂和墨笔,标注出的密密麻麻的记号。

“这是‘锦棠记’目前的商路舆图。”苏绣棠的指尖落在舆图上江南和京城的位置,那里用醒目的红色圈出了数个点,旁边还有细小的批注,“江南的根基,经过这几年,已经稳固。京城的局面,虽然前些日子因静妃打压有些波折,但如今障碍已除,凭借之前的口碑和宫中这次……也算因祸得福的些许照拂,重新站稳脚跟,甚至更进一步,并非难事。”

她的目光沿着舆图上的运河与主要官道,缓缓向西北和西南方向移动,指尖也随之移动。

“我打算,”她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清晰的、属于决策者的笃定,“明年开春,天气转暖,道路通畅之后,将‘锦棠记’的生意,沿着这几条线,向西北和西南扩展。”

谢知遥走到她身侧,目光也落在舆图上,认真地听着。

“西北。”苏绣棠的指尖点在舆图上标注着“甘凉”、“河套”等字样的区域,“盛产优质毛皮,尤其是雪貂、银狐、沙狐的皮毛,色泽光亮,绒厚柔软,是制作高档裘衣、披风、以及点缀织物的绝佳材料。若能建立稳定的收购渠道,将之与我们江南的丝绸、京城的织锦技艺结合,定能创造出独树一帜的‘皮锦’或‘裘绣’新品。”

她的指尖又滑向西南,“蜀中、滇南一带,不仅丝帛自古有名,更有许多独特的植物染料,色泽鲜艳且不易褪色。还有当地的一些珍稀药材,若研磨成极细的粉末,尝试融入织染或绣线之中,或许能赋予布料特殊的香气或药用功效,比如安神、驱虫等。这些都是可以深入挖掘的特色。”

她的眼中闪烁着明亮而专注的光芒,那是一种谈起自己擅长且热爱的事业时,自然而然流露出的神采。不再是复仇时的冰冷锐利,也不是悲伤时的空茫沉寂,而是一种充满生机与创造力的、属于开拓者的光芒。

谢知遥静静地听着,目光从舆图移到她神采奕奕的侧脸上,眼底的欣赏与骄傲几乎要满溢出来。

“计划很周全。”他温声道,“西北军中,我谢家还有些旧部故交,商路安全和初步的人脉,可以帮忙打点。西南那边,林家扎根江南,与蜀中商帮素有往来,通过林姑娘牵线,应该也能打开局面。”

苏绣棠点了点头,正要说什么,目光却转向一直沉默地侍立在书房门口的阿青。

“阿青。”她唤道。

阿青立刻应声上前几步。

苏绣棠看着他,语气变得格外温和,也格外郑重:“你的伤势,要好生将养,切莫心急。等痊愈之后,你有什么打算?”

阿青似乎没料到她会突然问这个,愣了一下,才低声道:“我……自然是跟着姑娘,保护姑娘。”

苏绣棠摇了摇头,走到他面前,目光与他平视:“阿青,你不仅仅是我的护卫。这些年来,你陪我走过最艰难的路,是我最信任的家人。如今大事已了,前路渐明,你也该有自己的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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