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2章 雾锁孤舟藏暗刃(1/2)
细雨如丝,织成一张灰蒙蒙的网,罩住了津沽城外的白河渡口。
渡口边的歪脖子柳树下,停着一辆半旧的黑色福特轿车,车身蒙着一层薄薄的尘土,与这阴雨连绵的天气融成一片晦暗。车门“吱呀”一声被推开,率先下车的是一双擦得锃亮的黑色皮鞋,鞋尖稳稳落在湿漉漉的青石板上,溅起一星半点的水花。紧接着,身形挺拔的沈砚之从车里走了出来,他穿着一身藏青色的中山装,领口扣得一丝不苟,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边眼镜,镜片后的目光锐利如鹰,扫过渡口上寥寥无几的行人。
“沈先生,这边请。” 一个穿着短褂、头戴毡帽的汉子快步迎了上来,他的声音压得极低,眼神里带着几分警惕,时不时瞟向四周。这汉子是天津站潜伏小组的联络员,代号“渔火”。
沈砚之微微颔首,不动声色地将手揣进了衣兜,指尖触到了那枚冰凉的铜制印章——那是他与上线接头的信物,也是证明他身份的唯一凭证。三天前,他收到一份加密电报,指令是前往白河渡口,与一艘名为“望江号”的货船接头,取回一份记录着日军华北驻军布防图的密件。这份密件关系到接下来冀中根据地的反扫荡计划,不容有失。
“望江号到了吗?” 沈砚之的声音同样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焦灼。按照约定时间,货船本该在半个时辰前就抵达渡口,可如今渡口上只有几艘零散的小渔船,连“望江号”的影子都没瞧见。
渔火往嘴里塞了一根旱烟,却没有点燃,只是咬着烟杆摇头:“还没。这鬼天气,白河的水流急得很,怕是耽搁了。不过您放心,我已经安排了人在下游盯着,一有消息就会来报。”
沈砚之“嗯”了一声,目光落在渡口尽头的那间破旧的茶寮上。茶寮的屋檐下挂着一盏昏黄的油灯,风吹得灯影摇摇晃晃,隐约能看到里面坐着几个穿着蓑衣的渔民,正围在一起喝茶取暖。他的眉头微微蹙起,总觉得这看似平静的渡口,藏着一股说不出的诡异。
就在这时,一阵汽笛声划破了雨幕,由远及近。
渔火眼睛一亮,猛地直起身:“来了!是望江号的汽笛声!”
沈砚之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只见一艘挂着灰色帆布的货船,正缓缓驶进渡口。船身不算大,却很坚固,船头印着两个模糊的大字——望江。船靠岸时,溅起一阵浑浊的水花,一个穿着粗布短衫的中年男人从船舱里走了出来,他皮肤黝黑,手上布满老茧,正是望江号的船长,也是此次负责运送密件的交通员,老郑。
老郑的目光在渡口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沈砚之和渔火身上。他没有说话,只是朝两人使了个眼色,便转身走进了茶寮。
沈砚之和渔火对视一眼,心照不宣地跟了上去。
茶寮里弥漫着一股潮湿的霉味和劣质茶叶的苦涩味。老郑坐在最里面的一张桌子旁,面前摆着一碗冒着热气的粗茶。见沈砚之坐下,他压低声音,开门见山:“沈先生,密件在我身上。但这次的情况,有点不对劲。”
沈砚之端起茶碗的手顿了顿,镜片后的目光骤然收紧:“怎么说?”
“我们从青岛出发的时候,就觉得有人跟着。” 老郑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他从怀里掏出一个用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小包裹,推到沈砚之面前,“起初以为是多疑,可昨晚在沧州停靠的时候,我发现船舱的窗户被人撬过。要不是我早有防备,把密件藏在了贴身的夹层里,恐怕现在……”
他的话没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
渔火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难道是军统的人?还是日本人的特高课?”
津沽一带鱼龙混杂,日军的特高课、汪伪的特务机关、军统的天津站,还有他们的地下组织,几方势力盘根错节,稍有不慎就会暴露。
沈砚之没有说话,他拿起那个油布包裹,指尖轻轻摩挲着。包裹不大,却沉甸甸的,里面装着的,是无数人的性命。他的脑海里飞速闪过一个名字——苏曼丽。
苏曼丽是汪伪天津特务机关的行动科科长,也是他的老对手。这个女人心狠手辣,诡计多端,好几次都差点破坏了地下组织的行动。
三年前的南京,夫子庙的秦淮河畔,沈砚之还顶着中央大学教授的身份,负责接应一名从日伪实验室逃出来的研究员。那晚月色朦胧,画舫摇曳,他与研究员约定在一艘名为“晚香号”的画舫上碰头。谁知接头的暗号刚对上,一群便衣特务就围了上来,领头的正是苏曼丽。
那时的苏曼丽,还没如今这般气焰嚣张,却已是眉眼带煞。她穿着一身月白色的旗袍,手里捏着一把小巧的折扇,扇面上绘着一枝寒梅,笑盈盈地站在船头,声音柔得像水,却字字藏刀:“沈教授,久仰大名。早就听说您学问好,没想到,还是个‘深藏不露’的英雄。”
那场周旋,沈砚之至今记忆犹新。他借着画舫的遮挡,让研究员从后舱的暗门跳河逃生,自己则故意暴露行踪,引着苏曼丽在秦淮河的支流里兜圈子。最后关头,他引爆了提前藏好的烟雾弹,才借着弥漫的白烟脱身。可即便如此,苏曼丽的子弹还是擦着他的肩胛骨飞过,留下一道浅浅的疤痕。
那之后,两人便成了不死不休的对头。苏曼丽像是闻着血腥味的豺狼,一次次循着蛛丝马迹追来,却又一次次被沈砚之险险避开。她太了解沈砚之的行事风格,就像沈砚之也清楚,这个女人最擅长的,就是用最温柔的笑,下最狠的手。
难道这次的事,又是她布的局?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强行压了下去。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当务之急,是带着密件突围。
他缓缓放下茶碗,目光扫过窗外。渡口上的行人已经寥寥无几,远处的福特轿车旁,隐约站着几个黑影,显然已经被特务们包围了。
“沈先生,识相的就跟我们走一趟,免得吃苦头。” 另一个男人掏出了腰间的手枪,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了沈砚之的胸膛。
茶寮里的其他渔民见状,纷纷吓得站起身,想要往外跑,却被门口的特务拦住了。
“都别动!谁敢跑,一枪崩了他!” 为首的男人厉声喝道。
一时间,茶寮里的气氛紧张到了极点,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沈砚之深吸一口气,缓缓站起身。他的目光落在老郑身上,递了一个隐晦的眼色。老郑心领神会,悄悄将手伸到了桌子底下,握住了藏在那里的一把匕首——那是他常年放在手边的防身武器,刀刃淬过寒光,锋利得能轻易划破粗布衣裳。
渔火也做好了准备,他的手悄悄摸向腰间的短枪,枪柄被汗水浸得发滑。他知道,只要沈砚之一声令下,他就必须立刻拔枪,用最快的速度压制住眼前的特务,为沈砚之争取突围的时间。他们的任务,从来都不是逞英雄,而是护住沈砚之,护住那份能救无数人性命的布防图。
“好,我跟你们走。” 沈砚之突然开口,语气平静得让人意外。
两个特务对视一眼,脸上露出了得意的笑容。为首的男人收起枪,伸手就要去抓沈砚之的胳膊:“这就对了……”
他的话还没说完,异变陡生!
沈砚之猛地侧身,避开了他的手,同时抬脚踹向他的膝盖。他这一脚用了十足的力气,瞄准的正是膝盖骨最脆弱的地方。只听“咔嚓”一声脆响,男人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抱着膝盖跪倒在地,额头上瞬间冒出豆大的冷汗。
几乎是同一时间,沈砚之抬手抓住旁边特务持枪的手腕,用力一拧。特务吃痛,手枪“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沈砚之顺势夺过枪,反手顶在他的太阳穴上,眼神冷得像冰:“不想死的,就让开。”
渔火和老郑也瞬间发难。渔火拔枪射击,子弹精准地打穿了门口一个特务的肩膀;老郑则握着匕首,从桌子底下猛地窜出,刀刃划破了另一个特务的咽喉,鲜血溅在油腻的木桌上,触目惊心。
茶寮里顿时乱作一团。桌椅碰撞声、惨叫声、枪声混杂在一起,惊得窗外的雨丝都仿佛抖了一抖。
沈砚之趁机抓起桌上的油布包裹,用胳膊肘狠狠撞碎了木窗,纵身跳了出去。冰冷的雨水瞬间浇透了他的衣裳,寒意顺着皮肤钻进骨头缝里,可他却丝毫感觉不到冷。
“追!别让他跑了!” 为首的男人捂着受伤的膝盖,声嘶力竭地喊道。
剩下的几个特务反应过来,纷纷拔枪追了出去。子弹擦着沈砚之的耳边飞过,打在身后的柳树上,溅起一片木屑。有一颗子弹擦过他的脸颊,留下一道细细的血痕,温热的血混着雨水,滑进衣领里,带来一阵刺痒的疼。
沈砚之不敢回头,他拼命地往前跑,脚下的青石板湿滑不堪,好几次差点摔倒。他的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带着密件,活下去。只要能把这份布防图送到根据地,就算是粉身碎骨,也值了。
渡口边的芦苇荡里,传来一阵沙沙的声响。渔火和老郑紧随其后,两人一边跑,一边回头射击,子弹打在特务们的脚边,逼得他们不敢贸然上前。
“沈先生,往那边跑!” 渔火指着芦苇荡深处的一艘小渔船,声音因为奔跑而变得嘶哑,“我早就安排好了退路!那是老鸹的船,他是自己人!”
沈砚之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果然看到一艘小渔船藏在芦苇丛里,船头上站着一个穿着蓑衣的老人,正朝他们用力挥手。老人的脸上布满皱纹,眼神却透着一股精明干练,正是渔火提前联系好的接应人,老鸹。
三人加快脚步,朝着渔船跑去。脚下的芦苇秆被踩得噼啪作响,泥水溅满了裤脚,沉重得像是灌了铅。
身后的枪声越来越近,子弹像雨点一样打在芦苇秆上,发出“噼啪”的声响。有一颗子弹打中了渔火的小腿,他闷哼一声,踉跄了一下,却咬着牙没有停下,只是跑得更踉跄了些。
“渔火!” 沈砚之回头喊了一声,想要停下来帮他。
“别管我!” 渔火狠狠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和汗水,声音带着决绝,“您带着密件先走!我断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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