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3章 残笺藏秘影 险局辨忠奸(2/2)

他盯着苏晚晴,眼神锐利,像是要把她看穿:“你说这吊坠是客人落下的?是哪个客人?长什么样子?穿什么衣服?多大年纪?”

苏晚晴咬着嘴唇,似乎有些害怕,身体微微颤抖着,低声道:“是……是一位穿着长衫的先生,约莫三十多岁的年纪,身材瘦瘦高高的,脸上带着一副金丝眼镜,斯斯文文的样子。他说要买一幅《寒江独钓图》,谈了很久的价钱,从辰时一直谈到巳时,临走的时候,就把这个吊坠落在了椅子上。我本来想追出去还给他的,可是外面雨太大了,路又滑,我一个妇道人家,实在不方便出门,就想着等他下次来的时候,再还给他。”

黄奎的目光落在账本上的一行记录上:“今日巳时,售《寒江独钓图》一幅,收款大洋五十元,买家:无名氏。”

他的眉头皱得更紧了,眼神里的怀疑却淡了几分。苏晚晴说得有理有据,账本上的记录也与她的话一一对应,容不得他不信。更何况,沈砚之的远房亲戚是法租界的领事,平日里没少关照他,若是没有确凿的证据,他也不敢轻易动手,免得惹祸上身。

沈砚之见状,连忙趁热打铁,从怀里掏出一沓钞票,塞进黄奎的手里,脸上堆满了笑容:“黄探长,一点小意思,不成敬意。您看,我这铺子也被折腾得差不多了,您就高抬贵手,放过我们吧。日后有用得着我沈某的地方,您尽管开口,我一定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黄奎掂量着手里的钞票,厚度可观,脸上的神色缓和了许多。他将钞票揣进怀里,冷哼一声,对着两个便衣喝道:“行了,别搜了!看来是线报有误,走!”

说完,他带着两个便衣,怒气冲冲地离开了修竹斋,临走时还不忘踹了一脚门板,门板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

直到他们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巷口,沈砚之才松了一口气,后背的衣衫已经被冷汗浸透,紧紧地贴在身上,冰凉刺骨。他双腿一软,险些瘫倒在地,幸好苏晚晴眼疾手快,扶住了他。

“砚之,你没事吧?”苏晚晴扶着他,声音里带着一丝关切,“他们走了,安全了。”

沈砚之摇了摇头,摆了摆手,示意自己没事。他走到画案下,掀开青布,看着“孤雁”冰冷的身体,眼眶终于忍不住泛红,一行清泪顺着脸颊滑落,滴落在“孤雁”的脸上,像是在为他送行。

就在这时,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汽车的鸣笛声,尖锐刺耳,打破了雨巷的宁静。

沈砚之和苏晚晴对视一眼,皆是心头一紧。这个时候,怎么会有汽车来?难道是黄奎去而复返?

沈砚之立刻握紧了藏在腰间的勃朗宁手枪,警惕地走到门边,凑到门缝边向外望去。

只见巷口停着一辆黑色的雪铁龙轿车,车身锃亮,在雨雾中泛着冷光。车门打开,走下来一个穿着白色西装的男人,身姿挺拔,面容俊朗,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嘴角噙着一抹淡淡的笑容——正是军统上海站的行动队长顾明远。

顾明远的身后,跟着几个穿着军统制服的特工,个个荷枪实弹,气势汹汹。他们的目光锐利,扫视着四周,像是在警戒。

沈砚之的心沉了下去,顾明远怎么会来这里?他和顾明远打过几次交道,此人城府极深,手段狠辣,是个不折不扣的笑面虎。他来这里,绝不是偶然。

顾明远缓步走了进来,目光扫过屋里狼藉的景象,最后落在沈砚之身上,似笑非笑地说道:“沈先生,惊扰了,抱歉。方才我看到黄奎带着人在这里搜查,生怕你出什么事,就过来看看。没想到,还是来晚了一步,让你的铺子受了这么大的损失。”

沈砚之收起手枪,拱手道:“顾队长客气了,一点小损失,不算什么。倒是劳烦顾队长亲自跑一趟,沈某实在过意不去。”

顾明远笑了笑,目光落在画案下的青布上,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丝只有两人能听懂的意味:“我收到‘青锋’的消息,说你这里有危险,特意赶来救你。‘孤雁’的尸体,就在下面吧?”

沈砚之心中一震,怔怔地看着顾明远,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顾明远怎么会知道“青锋”?怎么会知道“孤雁”的尸体在这里?

他还没来得及开口,顾明远便凑近他的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道:“我就是‘青锋’。”

这句话像是一道惊雷,在沈砚之的脑海中炸响,震得他头晕目眩。顾明远,军统上海站的行动队长,竟然就是他们苦苦寻找的“青锋”?这个消息,实在是太震撼了,让他一时之间难以接受。

就在这时,顾明远忽然脸色一变,猛地推开沈砚之。

只听“砰”的一声枪响,一颗子弹擦着沈砚之的肩膀,射进了他身后的墙壁里,留下一个深深的弹孔,墙壁上的石灰簌簌掉落。

沈砚之惊出一身冷汗,猛地抬头望去。

只见门口的雨幕中,站着一个穿着黑色风衣的男人,脸上戴着一副墨镜,遮住了眉眼。他手里握着一把狙击枪,枪口还冒着青烟,显然,这一枪是他开的。

那人看到一枪未中,立刻转身,朝着巷口狂奔而去,黑色的风衣在雨雾中翻飞,像是一只展翅的乌鸦。

“追!”

顾明远厉声喝道,拔出手枪,朝着那人的背影追了出去。子弹从他的枪口射出,带着尖锐的呼啸声,却只打中了那人的风衣下摆。

沈砚之也反应过来,拿起画案下的勃朗宁手枪,紧随其后。他的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绝不能让那人跑了,他一定是金九龄派来的杀手,是来灭口的!

雨越下越大,模糊了视线,青石板路湿滑难行。沈砚之深一脚浅一脚地追着,雨水打湿了他的头发,顺着脸颊滑落,钻进脖子里,冰凉刺骨。

转过一个拐角,那人忽然停了下来,转过身,对着追来的顾明远和沈砚之,露出了一个狰狞的笑容。

他缓缓摘下墨镜,露出了一张熟悉的脸,脸上带着一道狰狞的疤痕——正是金九龄的贴身保镖阿虎!

阿虎的手里握着一颗手榴弹,引线已经被拉开,滋滋地冒着白烟,火光在雨雾中闪烁,像是死神的眼睛。

他看着沈砚之和顾明远,狞笑道:“你们都别想走!金老板说了,要让你们给‘孤雁’陪葬!今日,你们就都留在这里吧!”

说完,他猛地将手榴弹朝着两人扔了过来。手榴弹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带着死亡的气息,朝着沈砚之的胸口飞去。

顾明远瞳孔骤缩,一把推开沈砚之,大喊道:“趴下!快趴下!”

沈砚之立刻趴在地上,只听“轰隆”一声巨响,震耳欲聋。火光冲天而起,照亮了整个雨巷,气浪将他掀飞出去,重重地摔在地上,后脑勺磕在青石板上,一阵剧痛传来,眼前一黑,便失去了意识。

……

不知过了多久,沈砚之缓缓睁开眼睛。

头痛欲裂,浑身像是散了架一样疼,每动一下,骨头都像是要散了。他挣扎着坐起身,发现自己躺在修竹斋的内室里,身上盖着一条薄被,伤口已经被包扎好了,缠着白色的纱布,纱布上还渗着淡淡的血迹。

苏晚晴坐在床边,眼眶通红,眼下有着浓重的黑眼圈,显然是守了他很久。看到他醒过来,她的眼睛一亮,立刻喜极而泣:“砚之,你终于醒了!你吓死我了!你都睡了一天一夜了,我还以为……”

她说着,便哽咽起来,说不下去了。

沈砚之看着她,声音沙哑得厉害,像是被砂纸磨过:“我……我睡了多久?顾队长呢?阿虎呢?那批药品的下落,查出来了吗?”

苏晚晴擦了擦眼泪,低声道:“你睡了一天一夜了。顾队长在爆炸中受了伤,胳膊被弹片划伤了,流了很多血,被军统的人接走了,走之前还特意嘱咐我,一定要好好照顾你。阿虎……阿虎被炸得粉身碎骨,连尸体都找不到了,只剩下几片烧焦的衣服碎片。”

她顿了顿,继续说道:“至于那批药品,顾队长说,金九龄已经把药品卖给了日本人,现在应该已经运到了日军的军火库。不过,‘孤雁’送来的盒子里,有金九龄叛变的证据,顾队长说,他会拿着证据,联络军统的人,一起端掉金九龄的老巢,把药品抢回来。”

沈砚之松了一口气,悬着的心终于落了地。他摸了摸自己的内袋,还好,那个油布盒子还在,安然无恙。

他颤抖着手,掏出盒子,打开一看。

里面没有金银珠宝,也没有机密文件,只有一枚小小的玉佩,玉佩是羊脂白玉雕成的,质地温润,触手生温。玉佩上刻着一个“云”字,字迹娟秀,是女子的手笔。

沈砚之看着那枚玉佩,瞳孔骤然收缩,像是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东西。他的手颤抖着,拿起玉佩,玉佩上的温度顺着指尖传来,却让他浑身冰冷。

这个“云”字,他记得!

那是他失散多年的妹妹沈云溪的贴身玉佩!当年,沈家被灭门,父母惨死在日军的屠刀下,他带着妹妹逃亡,却在混乱中失散。他一直以为妹妹已经死了,没想到,竟然会在“孤雁”送来的盒子里,看到这枚玉佩。

难道……“孤雁”和妹妹的失踪,有关系?妹妹还活着?她现在在哪里?

三槐堂里的内鬼,到底是谁?是金九龄,还是另有其人?

金九龄叛变,是真是假?会不会是他设下的一个圈套,引他们上钩?

顾明远的身份,真的是“青锋”吗?会不会是军统的伪装,想要骗取他们的信任,从而掌控上海的地下组织?

一个个疑问,像潮水般涌上沈砚之的心头,缠绕着他,让他喘不过气来。

他紧紧攥着那枚玉佩,指节泛白,指甲深深嵌进掌心,传来一阵刺痛。

窗外的雨,还在下着,淅淅沥沥,像是永远不会停歇。

上海滩的风云,变幻莫测,波谲云诡。

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悄然酝酿,席卷着整个上海滩,席卷着每一个人的命运。

而他,沈砚之,不过是这风暴中的一叶扁舟,身不由己,却又必须逆流而上。

因为他知道,在这场没有硝烟的战争中,一步踏错,便是万劫不复。

而他的身后,是千千万万的同胞,是整个民族的希望。

他,不能输。

绝对不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