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3章 残笺藏秘影 险局辨忠奸(1/2)
细雨如丝,织就一张灰蒙蒙的网,笼罩着上海滩的法租界。雨珠敲打着青石板路,溅起细碎的水花,将巷口的“修竹斋”招牌濡湿得发亮,墨色的“修竹”二字在雨雾中晕开,添了几分江南的温润,却掩不住字里行间暗藏的肃杀。
福安里弄堂深处,那间挂着“修竹斋”招牌的字画铺,此刻正弥漫着一股淡淡的墨香与药香交织的气息。沈砚之背对着门,立在窗前,指尖捻着一枚刚从字轴夹层里取出的残笺,纸角泛黄,边缘还带着被火燎过的焦痕,上面的字迹潦草却锐利,像是在极度仓促中写就,每一笔都透着生死一线的急迫。
“砚之,外面风紧,还是把窗闩上吧。”
温婉的女声从内室传来,苏晚晴端着一碗冒着热气的汤药走出来,素色旗袍的下摆沾了些许泥点——方才她去巷口的“回春堂”抓药,回来时撞见了两个形迹可疑的便衣,帽檐压得极低,遮住了眉眼,只露出一双鹰隼般锐利的眼睛,在弄堂口来回逡巡,手指还不安分地摩挲着腰间的枪套,一看就不是善茬。
沈砚之没有回头,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那是连日来熬夜破译密电、周旋于各方势力间熬出来的倦意:“晚晴,你看这残笺上的字,可是‘孤雁’的笔迹?”
苏晚晴脚步一顿,走到他身侧,葱白的手指轻轻拂过残笺上的字迹,目光落在那寥寥数语上:“货已换,内鬼伏于三槐堂,三日后方能出货,切记,防人之心不可无。”字迹瘦硬,带着一股独特的锋芒,起笔收锋间有明显的顿挫,正是与他们接头的地下交通员“孤雁”的笔迹无疑。她曾帮“孤雁”抄录过密信,对这笔迹再熟悉不过。
她秀眉微蹙,声音压低了几分,生怕被窗外的风雨听了去:“三槐堂?那不是青帮大佬金九龄的地盘吗?他不是一直声称中立,不掺和军统和日伪的事情吗?前几日他过寿,还特意发了帖子,请了法租界的领事和工部局的董事,摆了足足五十桌流水席,场面大得很,怎么看都不像是藏着内鬼的样子。”
“中立?”沈砚之冷笑一声,笑声里带着浓浓的讥讽,他将残笺凑近鼻尖,仔细嗅了嗅,鼻尖萦绕着一股淡淡的龙涎香气息,那是一种极为名贵的香料,寻常人根本用不起,“这纸上有龙涎香的味道,金九龄最爱用这种香熏他的字画,他书房里的那幅《百鸟朝凤图》,日日都要用龙涎香熏上半个时辰。孤雁把消息藏在我们送来的《寒江独钓图》里,分明是在提醒我们,三槐堂里藏着的,不仅是青帮的人,还有日伪的眼线,而且这眼线的地位,绝不可能低。”
他顿了顿,指尖在残笺上的“内鬼”二字上轻轻敲击着,眼神锐利如刀:“孤雁负责护送的那批药品,是前线战士急需的救命药,若是被内鬼掉包,落入日伪手中,后果不堪设想。金九龄这个老狐狸,表面上八面玲珑,谁都不得罪,暗地里指不定早就投靠了日本人,等着拿我们的人头换荣华富贵呢。”
话音未落,门外忽然传来一阵轻微的叩门声,三长两短,节奏分明,像是啄木鸟在轻叩树干,却精准地敲在了沈砚之和苏晚晴的心上。
沈砚之和苏晚晴对视一眼,皆是心头一紧。这个暗号,是他们和“孤雁”约定的紧急接头信号,若非生死关头,绝不会轻易使用。上次用这个暗号,还是半年前,“孤雁”为了传递日军扫荡根据地的消息,险些被特务追上,九死一生才逃到修竹斋。
沈砚之迅速将残笺藏进袖口的暗袋里,伸手握住了藏在画案下的勃朗宁手枪,冰凉的枪身让他躁动的心瞬间平静下来。他低声道:“你先进内室,把门闩好,无论听到什么,都不要出来。就算是天塌下来,也不许开门。”
苏晚晴脸色发白,嘴唇微微颤抖,却没有半分犹豫,点了点头,转身快步走进内室,反手将门闩扣紧,还搬过一张沉重的红木梳妆台抵在门后。她靠在门板上,能清晰地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像擂鼓一样,震得耳膜发疼。
叩门声再次响起,依旧是三长两短,比上一次更急促了些,带着一丝奄奄一息的绝望。
沈砚之深吸一口气,缓步走到门前,脚下的青石板被他踩出轻微的声响。他没有立刻开门,而是压低声音,用暗语问道:“寒江雪落,梅影何处?”
门外沉默了片刻,随即传来一个微弱的声音,气若游丝:“孤雁南飞,落于修竹。”
是孤雁!
沈砚之不再犹豫,猛地拉开门栓。
门外站着的人,却让他瞳孔骤然收缩,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疼得他喘不过气来。
那人浑身湿透,青布长衫被雨水淋得紧贴在身上,露出嶙峋的骨架,仿佛一阵风就能把他吹倒。脸上沾着血污和泥土,遮住了大半容貌,唯有一双眼睛,亮得惊人,像暗夜里的寒星,透着一股不屈的韧劲。他的左腿以一个诡异的角度扭曲着,裤腿已经被鲜血浸透,暗红色的血液顺着裤脚滴落在青石板上,与雨水混在一起,晕开一片触目惊心的红。
“沈先生……”
那人声音微弱,刚吐出三个字,便身子一软,朝着沈砚之倒了下来。
沈砚之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他,指尖触到他后背的伤口,温热的血液瞬间浸透了长衫,烫得他指尖发麻。他低头一看,认出了这人腰间挂着的一枚铜制雁形吊坠——吊坠的翅膀已经被打断了一只,上面还沾着凝固的血痂,正是“孤雁”的信物。
“快,进来!”
沈砚之不敢耽搁,半扶半拖将人拉进屋里,反手关上大门,又搬过一张沉甸甸的八仙桌抵在门后,桌腿与青石板摩擦,发出刺耳的声响,在这寂静的雨夜里,显得格外突兀。
他将“孤雁”放在地上,撕开他后背的长衫,只见一道狰狞的刀伤,深可见骨,伤口周围的皮肉已经发黑,泛着一股诡异的青紫色,显然是淬了毒的刀刃所致。毒液已经开始扩散,顺着血管蔓延,“孤雁”的嘴唇已经泛起了乌黑色,呼吸也越来越微弱。
“孤雁,是谁伤了你?三槐堂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事?那批药品呢?”沈砚之压低声音,急切地问道,手指下意识地按住“孤雁”的伤口,试图阻止血液流失,却只是徒劳,温热的血液依旧从他的指缝间渗出。
“孤雁”艰难地睁开眼,眼皮像是挂了千斤重的铅块,每一次开合都耗尽了他所有的力气。他嘴唇翕动着,吐出几个断断续续的字,声音嘶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金九龄……叛变了……货……被掉包了……内鬼……是……是……”
“是谁?”沈砚之追问,心脏提到了嗓子眼。
他的话还没说完,喉咙里忽然发出一阵咯咯的声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了里面,嘴角溢出黑红色的血沫,溅落在青石板上,像一朵朵开得妖艳的黑色曼陀罗。眼神涣散,手却死死抓着沈砚之的手腕,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像是要把所有的力气都倾注在这一抓上。
沈砚之心中一沉,知道他撑不了多久了,急忙从怀中掏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一粒红色的药丸——这是组织上特制的解毒丸,能解百毒,不到万不得已绝不会动用。他想喂进“孤雁”嘴里,却被对方微微摇头拒绝了。
“孤雁”用尽最后一丝力气,从怀里掏出一个用油布层层包裹的小盒子,盒子被捂得严严实实,丝毫没有被雨水打湿。他将盒子塞进沈砚之的手里,手指冰凉,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坚定。
“盒子……里……有证据……交给……‘青锋’……”
话音落下,他的手猛地垂落,重重地砸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眼睛瞪得大大的,望着天花板,里面的光芒一点点黯淡下去,最后彻底归于死寂,只剩下无尽的空洞。
沈砚之看着他渐渐冰冷的身体,胸口像是被一块巨石压住,喘不过气来。一股难以言喻的悲愤涌上心头,眼眶微微泛红。“孤雁”是他的老战友了,两人一起出生入死,从苏区到上海滩,走过了无数的风风雨雨,没想到,今日竟会天人永隔。
“青锋”,是潜伏在军统上海站的最高级别卧底,身份极为隐秘,只有他和“孤雁”知道这个代号,就连苏晚晴,也只知道有这么一个人,却不知道他的具体身份。而“孤雁”拼死送来的盒子里,到底藏着什么证据?能让他不惜以性命为代价,也要送到“青锋”手中。
就在这时,内室的门忽然被轻轻叩了两下,力道极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砚之,外面好像有人。”苏晚晴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透过门板传了出来,“我听到巷口有脚步声,还有手电筒的光,好像在挨家挨户地搜查。”
沈砚之立刻回过神来,现在不是悲伤的时候。他迅速将油布盒子藏进自己的长衫内袋,又脱下身上的长衫,盖在“孤雁”的尸体上,然后将尸体拖到画案下,用一块厚厚的青布盖了起来,青布上绣着的“梅兰竹菊”四君子图案,恰好将那狰狞的伤口和冰冷的身体掩盖得严严实实。
他走到门边,低声道:“别出声,我去看看。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要开门,记住我的话。”
沈砚之凑到门缝边,向外望去。
只见巷口的雨幕中,缓缓走来一队穿着黑色制服的巡捕,手里提着马灯,昏黄的灯光在雨雾中摇曳,照亮了他们脸上狰狞的笑容。为首的那人,身材魁梧,脸上带着一道刀疤,从眼角一直延伸到下颌,显得格外凶悍——正是法租界巡捕房的华人探长黄奎。
黄奎身后,跟着两个便衣,正是苏晚晴方才撞见的那两人。他们的腰里别着手枪,手里拿着一张画像,不时地低头看一眼画像,再抬头扫视着两旁的店铺,眼神里透着一股贪婪和凶狠。
脚步声越来越近,踩在湿漉漉的青石板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声响,像是敲在沈砚之的心上。最后,脚步声停在了修竹斋的门口。
“咚咚咚!”
粗暴的叩门声响起,打破了弄堂的宁静,震得门板嗡嗡作响。
“开门!开门!巡捕房查案!”黄奎的声音粗声粗气,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蛮横,像是在呵斥一只不听话的狗。
沈砚之的心提到了嗓子眼。黄奎是金九龄的拜把子兄弟,两人穿一条裤子长大,沆瀣一气,早就投靠了日伪,帮着日本人抓捕抗日志士,手上沾满了同胞的鲜血。他此刻带着人找上门来,定然是冲着“孤雁”来的,说不定,就是金九龄派他来的。
“沈先生,开门啊!我们知道‘孤雁’藏在你这里!”一个便衣的声音响起,带着一丝得意的狞笑,“识相的,赶紧把人交出来,不然的话,我们就砸门了!到时候,别说你的字画铺保不住,就连你的小命,也得交代在这里!”
沈砚之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知道,此刻绝不能硬碰硬。修竹斋是他们的秘密联络点,一旦暴露,不仅他和苏晚晴会有危险,整个上海地下组织的联络网都有可能被连根拔起。他必须想办法,把这尊瘟神送走。
他转身走到画案前,拿起一支毛笔,蘸了蘸墨,故作镇定地在一张宣纸上写着什么,同时提高声音,喊道:“来了来了!黄探长,这么大的雨,您怎么有空来我这小铺子?真是稀客啊!”
说着,他伸手挪开八仙桌,八仙桌与青石板摩擦,发出刺耳的声响。他缓缓拉开门栓,门轴发出吱呀一声轻响,像是不堪重负。
门刚打开一条缝,一股夹杂着雨水的冷风便灌了进来,带着一股浓重的血腥味,直冲鼻腔。
黄奎带着人,径直闯了进来,马灯的光芒扫过屋内的每一个角落,最后落在沈砚之身上,灯光映着他脸上的刀疤,显得格外狰狞。
“沈先生,别来无恙啊?”黄奎皮笑肉不笑地说道,眼睛却像鹰隼般锐利,在屋里四处扫视,目光落在画案下的青布上,停留了片刻,“我们接到线报,说刺杀日本特高课课长的要犯‘孤雁’,藏在你这修竹斋里。识相的,赶紧把人交出来,我还能给你留个全尸。若是敢藏着掖着,休怪我黄奎不讲情面!”
沈砚之故作惊讶地瞪大了眼睛,放下手中的毛笔,拱手道:“黄探长,您这是说的哪里话?我一个安分守己的字画商,守着这一方小铺子,混口饭吃,怎么可能窝藏要犯?您怕是听错了线报吧?这传出去,我的生意还怎么做啊?”
他一边说,一边拿起桌上的一幅《兰亭集序》临摹本,递到黄奎面前,脸上堆满了谄媚的笑容:“黄探长,您看,我这刚临摹完一幅《兰亭集序》,正想着晾干了,送到您府上,孝敬您呢。您大人有大量,可别听那些小人的谗言,冤枉了我这个老实人啊。”
“听错了?”黄奎冷笑一声,猛地一挥手,唾沫星子喷了沈砚之一脸,“给我搜!把这屋子翻个底朝天,我就不信,他能藏到天上去!”
两个便衣立刻应声,如狼似虎地冲进屋里,翻箱倒柜,乒乒乓乓的声响在屋里回荡。画轴被扔在地上,瓷器被摔得粉碎,就连苏晚晴放在桌上的汤药,也被打翻在地,药汁溅了一地,散发出一股苦涩的药味。
一个便衣伸手去掀画案下的青布,沈砚之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手心沁出了冷汗。他刚想上前阻止,却见黄奎咳嗽了一声,那便衣悻悻地收回了手,转而去翻墙角的书柜。
沈砚之看着他们肆意破坏,心疼得滴血,那些字画,那些瓷器,都是他费尽心血收集来的,如今却被糟蹋得不成样子。但他只能强忍着怒意,脸上依旧挂着谄媚的笑容,不停地给黄奎递烟,试图转移他的注意力。
黄奎没有理他,目光落在了画案下的那块青布上,眼神里透着一丝怀疑。他缓步走了过去,脚尖踢了踢那块青布,青布下传来沉闷的声响,像是藏着什么重物。他沉声道:“这下面是什么?沈先生,可否让我见识见识?”
沈砚之的心猛地一沉,后背瞬间渗出一层冷汗,浸湿了贴身的衣衫。他的大脑飞速运转,想着应对之策,额头上的冷汗顺着脸颊滑落,滴落在宣纸上,晕开了一片墨迹。
他强作镇定,笑道:“哦,那是我刚收来的一幅破画,是前朝的古画,可惜被虫蛀了,又被老鼠咬了几个洞,不值什么钱,就随便扔在下面了。黄探长若是感兴趣,我这就拿出来给您看看。”
说着,他便要弯腰去掀青布,手却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内室的门忽然被拉开,苏晚晴走了出来。她的脸色苍白,眼神里却透着一股坚定。她手里拿着一个账本,账本被油纸包着,丝毫没有被打湿。她走到黄奎面前,怯生生地说道:“黄探长,您误会了。这枚吊坠,是一位客人今天上午落在我这里的。我家先生是个老实人,守着这铺子过日子,怎么可能窝藏要犯呢?您看,这是我们的账本,上面记着今天所有客人的名字,一笔一划,清清楚楚,绝无半点虚假。”
黄奎接过账本,翻了几页,眉头皱了起来。账本上的字迹娟秀,一笔一划都写得极为工整,记录得清清楚楚,每一笔交易都有凭有据,就连客人喝了一杯茶,付了几个铜板,都记得明明白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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