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9章 回响之地(2/2)

他在一个远离喧嚣人群、油漆剥落的长椅上坐下,看着夕阳给浑浊的河面镀上一层短暂而虚假的金色。

长椅的木质缝隙里,卡着一个东西。

起初他以为是哪个孩子遗落的普通玩具,但那个略显陈旧的、金属外壳的发条玩具,形状像一座微缩的、带有粗糙齿轮和尖塔的哥特式城市——引起了他的注意。

它被遗弃在这里,沾着夜晚的露水、白天的灰尘,以及城市无处不在的微细污染物。

他下意识地把它抠了出来,放在掌心。

玩具做工粗糙,漆面有些剥落,透着一种大量生产的、廉价的年代感。

当他无意中将它翻转时,目光瞬间凝固,一股熟悉的寒意沿着脊椎悄然窜了上来。

在玩具的金属底座上,靠近发条旋钮的地方,清晰地刻着一个符号:三道螺旋线。

不是贴纸,是刻上去的,线条略显歪斜,像是小作坊的模具瑕疵,或是某个流水线工人无意识的涂鸦。

他警惕地、不动声色地环顾四周。

河岸散步的人稀稀拉拉,没有人注意这个坐在长椅上、神色疲惫的男人。

他深吸一口带着河水腥味的空气,用微微颤抖的手指,找到了玩具侧面的发条钥匙。

他慢慢地、一圈、一圈地拧紧。

发条机构内部发出干涩、摩擦的“咔哒”声,仿佛随时都会因为锈蚀或磨损而卡住,这声音本身就像一种陈旧的痛苦。

拧到尽头,他松开了手。

玩具内部陈旧、缺乏润滑的齿轮开始艰难地转动,发出断续的、严重走调的旋律。

是《伦敦桥垮下来》。但那旋律生涩、扭曲,夹杂着金属摩擦的刺耳噪音,完全谈不上悦耳,反而带着一种源自其物理本质的、无法消除的诡异感。

汤姆屏住呼吸,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那扭曲、嘈杂的乐音上。

他不是艾米,没有她那异常敏感、已被摧毁一次的神经系统,但长期的档案工作训练出的敏锐,以及最近一连串事件淬炼出的、对异常频率的本能警惕,让他捕捉到了——在那生涩的旋律和刺耳的摩擦声之下,一种极其微弱、但确实存在的、仿佛来自结构本身的低频谐波振动。一种让他心脏为之收紧的、刻入骨髓的熟悉感。

17.3hz。

虽然极其微弱,几乎被环境噪音和玩具自身更大的杂音完全掩盖,需要极专注才能依稀感知,但那独特的频率特征,与他反复在医疗报告、在数据流分析中看到的那个数字,与那首无声的、曾试图塑造一代人的“摇篮曲”的核心,同出一源。

这个发条玩具,因为其老旧、粗糙的齿轮设计、制造公差和材料的天然瑕疵,在运转时,无意中、不可避免地产生了那个致命频率的谐波!

它不是被故意放置的武器,它可能只是一个被时代淘汰的、批量生产的旧时代玩具,是工业流水线上一个无心的、充满讽刺的次品。

但恰恰是这种存在于机械本源中的、无意识的“锈蚀”与不完美,产生了最原始、最朴素的“摇篮曲”物理基础。

威胁并未被根除。

它只是换了一种存在形式,从有意识的、庞大的、集中的网络攻击,回归到了最朴素、最不起眼的、弥漫性的物理本质。

它潜伏在城市的角落里,潜伏在那些被遗忘的、缓慢锈蚀的、存在设计缺陷的机械造物之中,潜伏在支撑现代社会的技术基础那固有的、无法彻底消除的不完美里。

幽灵碎片的集中意志消散了,但产生它的土壤——那崇尚绝对控制、将人视为可优化零件的冰冷理性,那存在于系统漏洞、机械瑕疵和人性贪婪中的固有缺陷——依然存在,如同铁锈,在无人注意的角落,静静地、持续地、不可避免地侵蚀着一切的根基。

他默默地、一遍又一遍地拧着发条,听着那生涩的《伦敦桥》旋律循环播放,感受着那隐藏在其中的、永恒潜伏的威胁回响。

这声音如此微弱,却比之前任何一次刺耳的警报都更让他感到一种深沉的、无力的寒意。

远处,河岸步道的另一端,艾米正在莉娜的陪伴下做恢复性散步。

她适应着左眼永恒的黑暗和右眼残缺、扭曲的视野,抵抗着耳中持续不断的、冰冷的机械潮汐低语。

她的左臂袖管空荡荡地垂着,但莉娜已经告诉她,新一代的、整合了改进版(基于此次痛苦经验教训)神经防火墙技术、并更加注重使用者神经负荷管理的实验性义肢,正在为她秘密定制。

夕阳的余晖落在她苍白的、带着永久性创伤痕迹的脸上,也映照在她那空荡袖管旁,一个微小的、尚未正式佩戴的、泛着与这黄昏格格不入的、属于未来与未知的冷光的神经接口原型部件上。

汤姆没有注意到远处的艾米。

他只是独自坐在长椅上,手里握着那个还在发出生涩旋律和隐藏致命谐波的发条玩具,像一个最后的守墓人,守望着这座庞大、繁华而健忘的城市之下,那永不沉寂的、源自机械与本源的、锈蚀的回响。

摇篮,或许从未真正停转。

它只是换了一首更隐蔽、更古老、更本质的曲调,在无数机械的缝隙与时代的尘埃间,低吟着等待下一个听众,或是下一次的……唤醒。

(本卷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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