普罗米修斯的秘密6(2/2)

“所以我们必须在三天内找到解决办法。”叶子环视众人,“这是最好的选择,也是唯一的选择。”

会议持续到深夜。专家们分成小组,各自攻关。基因组分析《玄默》的基因编码,试图找出关键片段;物理组在西山天文台部署探测设备,测量异常波动;声学组在实验室还原古曲频率;密码组破译墙上的符号。

叶子坐镇指挥中心,看着各组的进展报告,心急如焚。时间一分一秒流逝,已经过去十二小时了,进展缓慢。

凌晨三点,沈娜打来电话。

“叶法医,我看到了。”

“看到什么?”

“第三个共鸣者。”沈娜的声音在颤抖,“在梦里,我看到了。是个孩子,大概七八岁,男孩。他在...在哭。因为他能听到别人听不到的声音,能看到别人看不到的东西。大家都说他是怪物,他被关起来了。”

“关在哪?”

“不知道。但他在江城,我能感觉到。他的基因在呼唤,很微弱,但一直在那里,像烛火,在风中摇晃。”

孩子。七八岁。被关起来。叶子脑中闪过什么。

“李明,查一下江城及周边,有没有七八岁的男孩,有严重幻听幻视症状,被隔离或关押的。”

李明迅速搜索医疗记录、社会福利记录、教育记录。一小时后,他找到了。

“江城特殊儿童教育中心,有一个八岁男孩,名叫林小雨。诊断是重度自闭症伴精神分裂,有严重幻听幻视,攻击倾向,被单独隔离护理。他的基因检测报告...”李明的声音顿住了,“显示13%异常序列,但医生以为是检测错误,没有上报。”

“地址!”

特殊儿童教育中心在城东,是一栋白色的小楼。叶子赶到时,天刚蒙蒙亮。

中心主任是个中年女人,戴着眼镜,看起来很疲惫。

“林小雨?那孩子很特殊。从不说话,但会用手指在地上画画,画一些很奇怪的图案。有时候突然尖叫,指着空气说有东西。我们试过各种疗法,都没用。现在单独住在隔离室,有专人看护。”

“我想见他。”

隔离室在顶楼,窗户用铁丝网封着,门是加厚的,有观察窗。叶子透过窗户看进去,一个瘦小的男孩坐在地上,背对着门,手指在地板上划来划去。

他的手指划过的地方,留下淡淡的荧光痕迹。不是颜料,不是粉笔,是某种...生物荧光。

“他经常这样。”主任说,“手指会发光,医生检查过,说是皮肤分泌物里的某种物质,遇到空气氧化发光。但很奇怪,他只在画画的时候发光。”

叶子推门进去。男孩没有回头,继续在地上画画。他画的不是儿童画,而是一种复杂的几何图案,像分形,又像某种电路图。

叶子蹲下身,看着那些图案。突然,他认出来了——这和赵建国墙上的符号,有相似之处。不是完全一样,但属于同一系统。

“小雨?”叶子轻声说。

男孩没有反应。

叶子拿出手机,播放了一段《玄默》的片段。是周文清手稿里的,用电子合成器模拟的版本。

男孩的手指停住了。

他慢慢转过头。他的眼睛很大,很黑,像沈娜的眼睛,但更空洞,更深邃。他看着叶子,不是看他的脸,是看他的...里面。

然后,男孩张开嘴,发出声音。

不是语言,不是音乐,是一段频率。极低频和高频混合,像赵建国弹的曲子,但更原始,更纯粹。

叶子感到胸口发闷,耳膜刺痛。但他强忍着,继续播放音乐。

男孩站了起来。他走到叶子面前,仰头看着他,然后伸出手,手指点在叶子的额头上。

一瞬间,叶子看到了。

不是用眼睛,是用某种内在的视觉。他看到了光,看到了影子,看到了那个“门”,还有门后的东西。不是一个,是很多个,无数个,像星空一样多。它们在移动,在交流,在...工作。像是在建造什么,或者修复什么。

然后,其中一个“东西”转过头,看向他。

不是眼睛,是某种感知器官,但他感觉到了“看”。那“看”没有恶意,没有善意,只有纯粹的好奇,像科学家观察培养皿里的细胞。

接着,信息涌入大脑,不是语言,是直接的概念:

“标记点a-734,碳基生命体,文明等级0.7,基因编码完整性87%,音乐感应性中等,存在不稳定突变。建议继续观察,不建议接触。危险等级:低。”

信息消失了。男孩收回手指,继续在地上画画,好像什么都没发生。

叶子踉跄后退,靠在墙上,大口喘气。他的额头在发热,像被烙铁烫过。

“叶法医,你没事吧?”主任担心地问。

“没事。”叶子摆摆手,“这孩子,我要带走。”

“带走?可是他的情况...”

“他的情况不是病,是一种...天赋。留在这里,他会疯掉,或者被毁掉。”叶子看着男孩,男孩也在看他,眼神清澈,不再空洞。

“我需要上级批准...”

“我会处理。现在,立刻,我要带他走。”

两小时后,林小雨被安全转移到市局的地下安全屋。基因检测确认,他的异常基因片段和沈娜、赵建国高度吻合,但表达模式不同。沈娜是被动接收,赵建国是主动响应,林小雨是...无意识发射。他就像一个人体信号塔,不断向外发送信号,只是信号很弱,范围有限。

“他能发出信号,那能不能接收?”陈博士问,“如果能,也许他也能接收‘关闭’的指令?”

“理论上可以。”刘教授说,“但需要知道正确的频率和编码。否则可能适得其反,发出更强的信号,吸引更多注意。”

叶子想起男孩在他额头一点时,涌入脑中的信息。危险等级:低。建议继续观察,不建议接触。

这说明,那些“东西”对人类没有敌意,至少目前没有。它们只是在观察,在记录,像人类观察野生动物。

但周文清强行开门,就像野生动物突然冲进观察站,打翻了仪器。观察员会怎么做?安抚?驱赶?还是...处理掉?

“我们不需要关闭门。”叶子突然说,“我们需要的是...沟通。”

“沟通?”所有人都看着他。

“对。既然它们在观察我们,既然它们能发信息,我们也能发信息。告诉它们,我们知道了,我们不想被打扰,我们会自己处理问题。请它们离开,或者至少,停止发送信号。”

“怎么发信息?我们又不会它们的语言。”

“林小雨会。”叶子看向安全屋里的男孩,“他能发射信号,也许能发射我们编辑的信号。用音乐,用《玄默》,但修改它,让它变成‘请离开’的信息。”

“这太冒险了。万一它们误解了,以为我们在挑衅...”

“我们已经没有安全的选择了。”叶子指着倒计时,“还有五十个小时。五十小时后,赵建国会失控。到时候,要么我们杀了他,要么他打开门。无论哪种,都可能引来更糟的结果。不如主动沟通,至少有一线希望。”

专家们争论了很久。最终,大多数人同意了叶子的方案——不是最好的方案,但可能是唯一的方案。

他们用剩下的时间,做了两件事:一是分析林小雨的信号模式,尝试编辑一段“请离开”的信息;二是在西山天文台布置一个封闭场,用铅层、电磁屏蔽、声波干扰,制造一个暂时的“静默区”,防止信息发送时吸引来其他东西。

沈娜和赵建国被带到天文台。两人状态都不好,沈娜一直在“听”到呼唤,赵建国的眼睛已经开始出现异样——瞳孔会不自主地缩放,像在调节焦距,适应某种人眼看不见的光。

林小雨很安静。他好像明白要发生什么,不哭不闹,只是坐在地上,用发光的手指画画。他画了一幅画:一个圆圈,里面有很多点,圆圈外面有一些更大的点,在远离。

“他在画太阳系。”天文学家说,“里面的点是行星,外面的点是...离开的东西。”

“他知道我们要做什么。”叶子蹲在男孩面前,“小雨,你能帮我们吗?帮我们告诉那些东西,请它们离开。”

男孩抬起头,黑色的眼睛看着叶子。然后,他点了点头。

时间到了。

西山天文台,地下五十米,电磁屏蔽室。

房间不大,但墙壁、天花板、地板都覆盖着铅板和铜网,连通风口都加了过滤器。房间中央,三把椅子呈三角形摆放,沈娜、赵建国、林小雨各坐一把。他们头上戴着头盔式的设备,连接着中央的控制台。

控制台前,叶子、陈博士、刘教授等人屏息以待。

“准备好了吗?”叶子问。

沈娜点头。赵建国闭上眼睛。林小雨看着前方,眼神空灵。

“开始。”

陈博士按下按钮。设备启动,发出低沉的嗡鸣。三个共鸣者的基因数据在屏幕上滚动,异常片段被高亮标出,像三条不同颜色的光带,在某个频率点上汇聚。

“频率锁定...基因共振建立...信号放大器启动...”

房间里响起音乐。不是《玄默》,是修改过的版本,去掉了攻击性的高频,增强了平和的低频。像摇篮曲,像告别曲。

三个共鸣者的身体开始轻微颤抖。沈娜咬紧嘴唇,赵建国额头冒汗,林小雨的手指又开始发光,但这次光很柔和,像月光。

“信号强度上升...10%...20%...30%...”

屏幕上的三条光带开始同步,频率一致,振幅一致,像三把调好音的琴,在齐奏。

“50%...60%...70%...”

房间里的空气开始震动。不是声音的震动,是更深层的震动,像空间本身在颤抖。铅板在嗡嗡作响,铜网在闪烁火花。

“80%...90%...95%...100%!信号发送!”

一瞬间,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不是安静,是绝对的静默,连心跳声都听不见。时间好像停滞了,空间好像凝固了。

然后,林小雨睁开了眼睛。

他的眼睛不再是黑色,而是变成了银色,像镜子,反射着不存在的光。他张开嘴,发出声音。不是人类的声音,不是音乐,是一种无法形容的声响,像星辰运转,像宇宙呼吸。

沈娜和赵建国也睁开了眼睛,他们的眼睛也变成了银色。三人同时发声,三重声音叠加,形成一种复杂的和声。

那和声穿透铅板,穿透铜网,穿透五十米厚的岩层,射向天空,射向星空,射向那个看不见的“印记”。

控制台上的仪表全部爆表。屏幕上的图像变成雪花,然后变成抽象的几何图案,最后变成一片纯粹的白色。

寂静。

漫长的寂静。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分钟,也许是一小时,时间失去了意义。

然后,林小雨倒下了。沈娜和赵建国也倒下了,眼睛恢复了正常,但都昏迷不醒。

“生命体征?”叶子冲过去。

“正常,只是昏迷。”陈博士检查着设备,“信号发送完毕,功率峰值达到理论值的三百倍。如果宇宙中有耳朵,一定能听到。”

“有回应吗?”

“不知道。我们的接收设备全部烧毁了。但...”刘教授指着天花板,“你们感觉到了吗?”

叶子感觉到了。不是声音,不是震动,是一种...轻松感。就像压在心头很久的一块石头,突然被搬走了。就像一直萦绕在耳边的杂音,突然消失了。

他冲出屏蔽室,爬上地面,跑向天文台的观测平台。

夜空晴朗,银河清晰可见。那个位置,那个赵建国描述的“印记”的位置,那颗一直让他感到不安的星星,突然暗了一下,然后恢复了正常。

不,不是暗了。是有什么东西移开了,挡住了星光,然后又移开了。

叶子用天文望远镜看向那颗星。是一颗普通的恒星,没有什么异常。但当他移开视线时,眼角余光似乎瞥见了什么——一个巨大的,无法形容形状的影子,在恒星前掠过,然后消失在深空。

没有声音,没有光芒,没有告别。

就这样,离开了。

“它们走了。”赵建国的声音在身后响起。他扶着墙,脸色苍白,但眼睛清澈,“我能感觉到,印记消失了,呼唤停止了。它们收到了信息,离开了。”

“永久离开了?”

“不知道。但至少暂时离开了。”赵建国望着星空,“它们说,我们很...有趣。比大多数0.7级文明有趣。所以它们会继续观察,但从更远的地方,用更温和的方式。不会再直接干涉,不会再有‘门’。”

“它们说的?”

“不是语言,是感觉。”赵建国按着胸口,“信息直接传到脑子里。它们说,音乐很好听,但太吵了。让我们调低音量,别打扰邻居。”

叶子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人类几千年的文明,几十亿人的悲欢离合,在它们看来,只是一场有点吵的音乐会。

“沈娜和林小雨呢?”

“沈娜的基因稳定了,共鸣能力还在,但不再被强制激活。她可以正常生活,只要别去听太奇怪的音乐。”赵建国顿了顿,“至于林小雨...他不一样。他不是共鸣者,他是...发送者。他的基因,是它们留下的接收器,也是发射器。刚才,他用自己的意识,编辑了信号,发送了出去。这消耗很大,他需要很长时间恢复。”

“他会怎么样?”

“可能会失去部分能力,可能会变成普通人,也可能...会进化。”赵建国看向天空,“它们说他很有潜力,如果愿意,可以成为‘信使’。但他还小,让他自己选吧。”

回到地面,天快亮了。东方泛起鱼肚白,星辰渐渐隐去。

叶子站在天文台的穹顶上,看着城市苏醒。早班公交开始运行,早点摊冒出热气,晨练的人出现在公园。平凡的一天,平凡的生活。

但有些人知道,昨夜,人类第一次主动联系了宇宙中的“邻居”。不是用无线电,不是用光信号,是用音乐,用基因,用文明最本质的共鸣。

而且,得到了回应。

这回应不是“你好”,不是“我们来了”,而是“小声点,别吵”。

有点可笑,有点可悲,但也让人安心。

至少,它们不是猎人。

至少,今夜可以安睡。

叶子拿出手机,给苏瑶发信息:“危机解除,收队吧。”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渐亮的天空。

星星还在那里,沉默地闪烁。

但这一次,他知道,有些星星,不仅仅是星星。

它们是眼睛。

在看着我们。

也许一直在看着。

而我们能做的,就是继续生活,继续歌唱,继续进化。

但记得,调低音量。

别吵到邻居。

(本案件完)

尾声:

三个月后。

沈娜出院了,在郊区开了个小画廊,专门展出“特殊视觉体验”的艺术品。她的画里有很多光和影,很多人看不懂,但都说很美。

林小雨转到了普通学校,还是不太说话,但成绩很好,尤其是音乐和美术。他画了一幅画,叫《安静的星星》,得了儿童画展金奖。

赵建国退休了,搬到了山里,住在一栋小木屋里。他还在研究音乐,但不再研究《玄默》,改研究巴赫。他说巴赫的音乐里有数学的美,安静的美,人类能理解的美。

叶子继续当法医,继续解剖尸体,继续听死者说话。但有时候,在夜深人静时,他会抬起头,看看窗外的星空。

然后笑一笑,继续工作。

星空很安静。

城市也很安静。

这样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