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章 虚度四十五年矣(1/2)
永乐十三年的夏天,南京城比往年闷。
能仁寺那场七七四十九天的法事总算做完了,最后一日散得晚,等郑和从寺里出来,天已经擦黑。
他没有立刻回宫,也没上轿,只让随从远远跟着,自己顺着寺外那条长街慢慢走。
街两边的铺子大多上了门板,偶尔有没打烊的饭铺透出昏黄的光,飘出些饭菜气味。
他走得很慢,脚步有些沉。
法事的场面宏大庄严,乌斯藏大国师释迦也失的仪轨深奥难明,皇上受灌顶时的专注,百官屏息的肃穆,还有那恰逢其时出现的日晕祥云……
一切都圆满得近乎异样。
事情办成了,该松口气,可郑和心里头那根弦,不知怎么,反而绷得更紧了些。
也许是累的。
连日操持,精神耗得厉害。
他这么想着,抬眼望了望前头。
街角有家老茶铺还亮着灯,门板半掩,掌柜的正踮脚摘檐下的灯笼。
郑和忽然觉得口干,便走了过去。
铺子里没什么人,就一个老茶客靠在角落打盹。
郑和要了壶最普通的炒青,在靠窗的位子坐下。
茶是陈茶,味儿有些薄,但热热地喝下去,喉咙总算舒服了点。
窗外彻底黑了,远处能仁寺的轮廓融在夜色里,只剩几点长明灯的光,幽幽地浮着。
他望着那光,手里捧着温热的粗瓷茶碗,心思却像被那寺里的钟磬声勾着,飘回了更早的时候。
不是海上,不是船队,是北平。
是洪武十三年的北平。
那年的春天好像就没来过,风刮到四月里,还带着股子搜刮骨头的冷劲儿。
燕王府还在修,四处是木料砖石,工匠们呵着白气干活。
他那时叫马和,十一岁,刚进府没多久,瘦瘦小小,穿着件空荡荡的青袍子,看什么都怯生生的。
那天不知什么事,管事叫他去前殿回话。
他低着头,盯着自己露在袍子外头的鞋尖,一步步挪进那间空旷的大殿。
殿里生着炭盆,也不怎么暖和。
燕王,那时候还是年轻的王爷,正背对着门。
听见脚步声,王爷转过了身。
王爷穿着常服,身板挺直,脸上还带着些青年的棱角,可那双眼睛看过来的时候,沉甸甸的,像能压住殿里所有的声响。
马和腿一软就跪下了。
“起来吧。”
王爷的声音不高,有点金陵的底子,又在北地浸了几年,添了份硬气,“叫什么?多大了?”
“回王爷,奴婢马和,今年十一。”
他声音发紧,细细的。
“马和……”
王爷念了一遍,走近几步。马和能看见王爷袍角精细的刺绣纹路。“抬起头。”
他小心地抬起脸,眼睛还是垂着,只敢看王爷下巴。
王爷打量了他一会儿,忽然问:
“哪里人?”
“云南昆阳州。”
“云南……”
王爷点了点头,“远。洪武十四年,傅友德、沐英两位将军平滇,你是那时候北上的?”
“是。奴婢家里……没了,随军来的。”
他把头埋得更低。
王爷沉默了一下,没再往下问。
他转身,手指点在北平的位置,像是随口说道:
“你看这北平,比金陵如何?”
马和呆了,这话他哪敢接?慌得又要跪。
“站着,随便说说。”
王爷没回头。
他心跳得像擂鼓,憋了老半天,脸都涨红了,才挤出几个字:
“金陵……暖和。北平……风大,天……天高。”
王爷似乎轻轻笑了一声,很短促。
“风大,天高……倒是实在话。在这地方待久了,骨头硬,眼界也得跟着宽。”
他转回身,目光落在马和身上,“你十一,本王二十一。差了整十岁。可你知道吗,洪武四年,本王初封燕王,那一年,你正好落生。”
马和茫然地抬头,完全听不懂王爷在说什么。
封王和他出生,这有什么相干?
王爷也没解释,只是看着他,眼神有些远,好像透过他在看别的什么东西。
“有时候想想,这也是种缘分。你来到这世上的年头,本王得了王号。你进这王府的年头,本王正式就藩,开府建牙。”
他停了停,声音低了些,更像是在对自己说,“往后的路,长着呢。都得一步一步走。”
那时候的马和,只觉得王爷肯跟自己说这么多话,心里头暖烘烘的,又怕又喜。
他使劲点头:“奴婢一定尽心当差,伺候好王爷。”
王爷摆了摆手,让他退下。
很多年过去了,燕王成了皇上,马和成了郑和。
皇上再没提过洪武十三年那几句看似闲谈的话。
郑和也从不问,只是把差事一样样办好。
直到此刻,在这南京城夏夜的茶铺里,法事缭绕的余音还在耳边,那几句久远的话却异常清晰地浮了上来。
连同那些年份,也自己跳了出来,在他心里头排开了队。
皇上是洪武十三年就藩北平的。
那年皇上二十一,自己十一。
皇上出生在元至正二十年,也就是……1360年。
1360年。
郑和端起茶碗,送到嘴边,却忘了喝。
他脑子里飞快地算着。
1360年,皇上出生。
加四十五年,是1405年。
永乐三年,1405年。
那一年,自己第一次奉旨出使西洋。
而今年,永乐十三年。
自己……四十五岁了。
可若是从皇上出生那年起算呢?
皇上四十五岁那年,正是他首下西洋之年。
他自己出生在洪武四年,1371年。
那一年,皇上十一岁,受封燕王。
他自己十一岁那年,是洪武十三年,1380年。
那一年,他入燕王府,皇上二十一岁,正式就藩。
出生对受封。就藩对入府。首下西洋对皇上四十五岁……
郑和慢慢放下茶碗。
他望着窗外浓得化不开的夜色,能仁寺那几点幽光还固执地亮着。
心里头那副巨大而隐形的齿轮,此刻仿佛发出了清晰的“咔哒”一声,严丝合缝地扣上了。
原来是这样。
怪不得皇上这般信任,把万钧重担托付给他。
怪不得姚少师也说他“根源极好”。
这“根源”,不止是云南的山水,不止是燕王府的历练,更连着这些仿佛天工巧设、早已镌刻在岁月里的刻度。
他这个人,他这一生的几个紧要关头,似乎早早地,就和另一个人的命途紧紧咬合在了一处。
他落生,那人得封。
他入府,那人就藩。
他扬帆远航,那人年届四十五。
他年届四十五,那人做法事大会
西洋之行为了什么?通商路,扬国威,怀柔远人,这些都是该做的事。
可郑和此刻坐在弥漫着香火余味的南京夜色里,忽然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清晰地触摸到了那水面下的厚重冰山。
那些靖难年间的血与火。
那些深宫里或许挥之不去的叹息与梦魇。
这绵延万里的航程,这震天动地的法事,这迎回的岂止是佛牙?
这是一场跨越重洋、贯穿岁月的宏大祈福与超度。
为了江山社稷,为了圣德昭彰,或许,也为了安顿那无数难以言说的过往与魂灵。
皇上选了他。
少师认了他。
这差事,仿佛在很久以前,在那个北平春寒料峭的午后,就已经写定,只等着他一步步走到今天,走到这能仁寺法事散场的夜晚,才让他恍然窥见这命运齿轮精密转动的一角。
茶铺的老掌柜过来,轻声问:
“客官,壶里要添水么?”
郑和回过神,摇了摇头,放下几个铜钱。
“不用了,这就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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