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章 虚度四十五年矣(2/2)

他起身,走出茶铺。

夜风更凉了些,吹在脸上,让他纷乱的思绪渐渐沉静下来。

长街上空无一人,只有他的脚步声,一下,又一下,稳稳地落在青石板上。

路还很长。

海图上的针路要量,海外的国度要去,皇上交代的担子,得一程一程地挑稳了走下去。

这或许就是他的命。

从他叫作马和、踏进燕王府的那一天起,或许更早,从他落生在洪武四年的那一刻起,就已经注定了。

他朝着皇宫的方向,慢慢走去。

身后的能仁寺,彻底隐没在金陵沉沉的夜色里,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江水声,汩汩地,流个不停。

无尘把苏青带回城西小院时,天已经快黑了。

苏青一路都没怎么说话,只是紧紧攥着无尘的胳膊,身子时不时哆嗦一下。

进了屋,无尘先扶她在床上躺下,打了盆热水给她擦脸擦手。

苏青的手冰凉。

无尘擦得很慢,很仔细。

林承启听见动静从隔壁过来,看见苏青的样子,吓了一跳。

“苏青姐这是……”

“受了惊吓,又关久了。”

无尘低声道,“你去灶上看看,熬点小米粥,要稀一点。再烧点热水。”

林承启应了一声,赶紧去了。

无尘给苏青换了身干净衣裳,盖好薄被。

苏青睁着眼,呆呆地看着帐顶,眼泪顺着眼角无声地流进鬓发里。

“没事了,青儿,”

无尘坐在床边,握住她的手,“在这儿很安全,没人能找到。你先好好睡一觉。”

苏青转过脸看她,嘴唇动了动,

“无尘姐……我怕……”

“怕什么?”

“怕他……找来。怕我……我拖累你们。”

苏青的眼泪又涌出来。

“他找不来。”

无尘语气很肯定,“就算真找来,还有我和承启。你安心养着,别多想。”

苏青点点头,闭上眼,可睫毛还在颤。

无尘等她呼吸渐渐平稳些,才轻轻起身,带上门出来。

林承启正好端着粥进来,小声问:

“睡了?”

“眯着了,不一定睡得实。”

无尘接过粥碗,“你先去吃饭吧,我在这儿守着。夜里警醒点,院门闩好。”

“知道。”

林承启看了看里屋门,叹口气,“陈玄理那王八蛋……真不是东西。”

无尘没接话,只是摆摆手让他去。

屋里静下来。

无尘坐在外间桌前,没什么胃口,只把粥碗搁在一边。

她心里乱糟糟的,救出苏青的轻松没持续多久,更多的烦闷就压了上来。

苏青这状态,不是一天两天能好的。

陈玄理那边丢了人,肯定不会善罢甘休。

姚广孝那儿……也不知道这老和尚到底怎么想的。

她觉得累,身上那点汞毒引起的寒意又隐隐泛上来,心口一阵阵发闷。

不想了,越想越烦。

桌上摊着本书,是林承启之前翻看后没收起来的。

无尘随手拿过来,是那本朱本《三藏西游释厄传》。

她心不在焉地一页页翻着。

故事早就烂熟,无非是打发时间。

翻到后面,快到结尾的地方,手停了一下。

她看到一段以前没太留意的文字。

三藏急转身,见一个老和尚,手持竹杖,向前作礼道:“此位就是中华来的师父?”三藏答礼道:“不敢。”老僧称赞不已。因问:“老师高寿?”三藏道:“虚度四十五年矣。”

无尘盯着“四十五年”这几个字,看了好一会儿。

她记得清楚,三藏离开长安时,书里写的是“年方一十八”。

取经路上,历经“一十四遍寒暑”。

十八加十四,是三十二。

怎么到了这儿,却说自己“四十五岁”?

这数目不对。

她闭上眼,靠在椅背上。

脑子里那些关于《西游记》不同版本的记忆慢慢浮起来。

元剧里没有这段。

杨本《西游记传》里也没有。

这段是朱本手抄本里才有的,后来世德堂本也沿用了。

她以前读时,只当是作者笔误,或者为了凑个整数,没深究。

可现在,她没法不深究。

尤其在这个节骨眼上,在刚刚经历了能仁寺那场宏大的、处处透着“数理”的法事之后。

“四十五……”

她低声念着这个数字。

心口那点烦闷和寒意,好像被这个数字引着,钻向一个更冷、也更清晰的方向。

她开始回想自己知道的所有事情。

朱棣,生于1360年。

1360加45,是1405年。

1405年,永乐三年。

那一年,郑和第一次下西洋。

郑和今年多大年纪?

她记得郑和是洪武四年生人,1371年。

到今年永乐十三年,正好是……四十五岁。

她猛地睁开眼。

三藏取经时十八岁。

取经用了十四年。

这数目看起来没问题。

可如果……如果这“十八”和“十四”背后,藏的不是玄奘,而是别人的年岁呢?

郑和下西洋,第一次是在1405年。

最后一次呢?她记得郑和前后七下西洋,总共用了……大约是二十七年?

十八加二十七,是多少?

四十五。

无尘感到脊背窜上一股凉气,比汞毒发作时更冷,更利。

她手头的这本朱本《三藏西游释厄传》,成书是在万历年间,远在永乐之后。

可林承启是从民国带来的,书里已经有了“四十五”这个数。

后世那个更完善的世德堂本,也沿用了这个数。

这不是笔误。这是增补,是有人故意加进去的。

加给谁看?加给像她这样,困在永乐年间,知道郑和,知道朱棣,知道下西洋,并且恰好被一连串古怪事情逼得要发疯的人看?

她想起能仁寺里,释迦也失大国师那庄严的法相,想起姚广孝深沉难测的眼神,想起郑和沉稳指挥船队的身影。

这一切,和这本书里一个看似无关紧要的数字,用一条冰冷的线连了起来。

三藏取经是幌子。

十八岁是幌子。

十四年是幌子。

真正的“取经人”,是1405年首次扬帆的郑和。

真正的“取经路”,是持续了二十七年的七下西洋。

真正的“取经缘起”,是那位生于1360年、在四十五岁那年派遣船队出海,或许是为了求取心安、超度亡魂的帝王。

这本书,这个数字,像一枚提前埋好的钉子,钉在了时空的某个节点上。

等着后来的人,比如她,在某个疲惫不堪的夜晚,偶然翻到,然后悚然惊觉。

无尘放下书,书页轻轻合拢。

窗外的天色已经完全黑了,偶尔传来几声遥远的犬吠。

里屋,苏青发出一点模糊的呓语。

她静静地坐着,没点灯。

黑暗里,只有她微微急促的呼吸声。

这一切早有安排。

连她此刻的发现,或许也是那庞大安排中的一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