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章 谋划(2/2)

他得自己想办法。

姚广孝那儿探不出更多,他就从别处下手

。楚妃与林承启总要吃喝拉撒,总要和外界接触。

他戴上了面具,行事反倒更方便些。

他安排了几拨不同的人,轮流在城西小院附近转悠,不靠近,只是看,记下每天进出的人,记下他们什么时候出门,去了哪儿,买了什么。

他也开始留心搜集各种稀奇古怪的记载,关于法术的,关于异闻的,尤其是和藏地、和时空穿梭有点关联的只言片语。

他知道这很难,像大海捞针,但他现在有得是耐心,也有得是恨意撑着。

有时候,夜里独自一人,他会取下面具,对着镜子,看脸上那道道扭曲深红的疤。

看久了,恨意就像毒汁一样,从心底渗出来,流遍全身。

他对着镜子里的自己,低声说:“楚妃娘娘,你等着。你给我的,我总有一天,要一样一样,加倍还给你。”

镜子不会说话,只冷冷地映着他那双越来越阴沉的眼睛。

面具放在一旁,在烛光下泛着柔和却虚假的肤色光泽,像一张等待再次戴上的、平静的假脸。

永乐十三年的节气,过了处暑,早晚就添了凉意。

姚广孝在南京城里又住了些时日,把能仁寺法事的首尾料理干净,这才向皇上告了假,说要回北京房山常乐寺静住一段。

朱棣准了,还特意吩咐内官监,少师回寺所需一应物事,皆比照旧例,不得轻慢。

车马走了好些天,到了房山地界。

这儿离京城几十里地。

村子叫常乐寺村,北边靠着山,南边不远是一大片水。

村子因寺得名,寺是辽代建的,老早就有了,明朝又重修过。

地方是他自己挑的。

姚广孝头一回来时就看中了,这格局,隐秘,安稳。

皇上后来特意恩准,许他在这围墙里头,仿着皇城的一些式样,辟了一块地,给他做静修的禅院。

自然,那规模气派是万万不敢真的比拟皇城,只是取其“围合”、“有序”的意思,用青砖和更多的卵石,在寺后靠北墙根的地方,隔出了几个小巧的院落,有井,有圃,有禅房。

轿子在禅院门口停了。

伺候他的老仆和两个小沙弥早得了信,候着呢。

姚广孝下了轿,没急着进院,而是背着手,慢慢踱到围墙根下,伸手摸了摸那被风雨冲刷得凹凸不平的卵石墙面。

一个老仆跟上来,低声道:

“少师,一路劳顿,先进屋歇歇吧?”

姚广孝摇摇头,问:

“前些日子我让找的人,来了么?”

“来了,在客堂候了两天了。领头的是个姓常的师傅,口音像是南边来的,话不多,看着是个实在干活的人。”

“嗯。”

姚广孝应了一声,“请他们到我院里说话。”

禅院不大,三间正房,东边一间是卧房,西边是书房,中间算是客堂。

陈设极简单,一桌,几椅,一个旧书架,墙上光秃秃的,连幅字画也没有。

姚广孝换了身灰布僧衣,在正中的椅子上坐了。

不一会儿,老仆引着三个人进来。

当头是个中年汉子,五十上下年纪,手脚粗大,眼神稳当,后面跟着两个后生,像是他徒弟。

“给少师磕头。”

三人跪下就要行礼。

“不必了,起来说话。”

姚广孝虚抬了下手,“坐。”

那常师傅谢了,只挨着凳子边坐了半个屁股,两个徒弟垂手站在他身后。

“常师傅是哪里人?做这行多少年了?”

姚广孝问,语气平和,像寻常拉家常。

“回少师话,小人是苏州吴县人。祖上三代,都是石匠,也兼着做些勘验地脉、起造阴宅的活计。”

常师傅说话慢,但清楚,“小人自己接手,也有快三十年了。”

“苏州,好地方。”

姚广孝点点头,“你既是南边来的,想必也听过,江南有些大墓,会借着山里的溶洞、暗河来做文章?”

常师傅眼神动了一下,腰板不由得挺直了些:

“是,少师明鉴。小人年轻时候,跟着父亲在浙江、湖广一带做过活。那边山多,石灰岩洞子也多。有些讲究的人家,会把墓室选在洞的上头,或者干脆就修在洞里,取个‘接地气、通灵脉’的意头。若底下有暗河,那就更讲究了,说是‘活水养气’。”

姚广孝静静听着,等他说完,才缓缓道:

“我请你来,不为别的。是想在这常乐寺的后山,寻一个稳妥的地方,起一座地宫。”

常师傅并不太意外,只问:

“少师对这地宫,有什么章程?”

“章程么,”

姚广孝用手指轻轻敲着桌面,“第一,要隐蔽。不能让人一眼瞧出端倪。第二,要深。最好能借着山势,往下走。第三,地宫底下,要有水。活的泉水最好,若是没有,能找到有暗河穿过的溶洞,那是上上选。”

两个徒弟互相看了一眼,觉得这要求有些奇特。

寻常人选阴宅,求的是干燥、稳固、向阳,这位老和尚,却偏偏要找有水的地方。

常师傅沉吟了片刻,道:

“少师,这样的地方,不好找。得先在您划定的范围里仔细勘验。地下的情形,眼睛看不见,全凭经验听响、看土色,还得用罗盘定脉。就算找到了合用的溶洞,要把地宫修得坚固隐秘,还要和上面的建筑连成一体,不露痕迹,这工程……不小,时日也短不了。”

“我知道。”

姚广孝道,“不急。你只管细细地找,慢慢地做。银钱物料,自然有人供给你。我只有一条,这地宫怎么造,里面的机关消息如何布置,除了你我,不能再有第三个人知道全貌。你那两个徒弟,各管一摊,明白自己该做的活儿就行。”

这话里的意思,常师傅听懂了。

他脸色肃然起来,重重点头:

“小人明白。这行有这行的规矩,东家不让说的,打死也不能吐口。少师放心。”

“好。”

姚广孝脸上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那明日,就请常师傅先在这围墙内外的后山转转,看看大概。找地方的事,你全权做主,定下了,再来告诉我。”

谈完了正事,姚广孝让老仆带他们下去安置,好好款待。

三人走了,禅院里又静下来。姚广孝独自走到西边的书房,关上门。

书房里更简单,靠窗一张大书案。

他研了墨,铺开一张素纸,却没有立刻下笔,只是望着窗外。

窗外是禅院的天井,墙角长着几丛半枯的草。

他知道自己时候不多了。

不是预感,是确切地知道。

身体像一架用久了的老水车,各个关节都在缓慢地锈住,咯吱作响。

精神也容易乏,看一会儿书,眼前就模糊。

但他还有事情没做完。

他想起了朱棣。

去年,皇上把他叫到宫里,不是议政,只是闲谈。

说起北平旧事,说起靖难时的种种惊险,说到后来,两人都沉默了。

朱棣忽然问他:

“少师,你我走了这么一程,身后事,你可都安排妥当了?”

他当时答:

“陛下洪福齐天,社稷安稳。老臣一身,不过是陛下棋盘外一颗闲子,有无皆可。”

朱棣看了他很久,最后叹了口气,说:

“朕知道,你总有自己的章法。去吧,按你想的做。北京城在修,朕给你留一块清净地。”

那块“清净地”,就是这里了。

圣岗,常乐寺。

一个听起来安宁祥和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