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美食(2/2)

赵天鹰头也不抬,专注于手中的蛤蜊,嘴里应道:“队长,这花蛤新鲜!肉头厚,没沙!比咱在柏林码头吃的强!” 他这无心的一句话,却让旁边的程德全眼皮微微一跳,柏林码头?这些人足迹之广,远超想象。

纪沧海弯腰,也伸手从盆里捞起几个花蛤,掂了掂,又凑近闻了闻,点头:“嗯,海腥味正,是刚到的鲜货。”他抬头看向摊主,一个皮肤黝黑、透着海边人特有爽利劲儿的汉子,“老板,来三斤花蛤,再称两条活海鲈鱼。”

“好嘞!您稍等!”摊主麻利地应着。

朱云飞立刻会意,笑道:“怎么,要露一手?这共飨堂的灶台还有空呢!”他转头对程德全解释,“中丞有所不知,我们师兄弟都是男的下厨,那些姑娘们只负责吃,你别看弓琳琳一副小女生打扮,她也就会串个羊肉串,一烤就糊!”

程德全惊讶更甚:“哦?你们竟还精于庖厨?”

纪沧海只是淡然一笑:“在外奔波,自己不动手,就得吃那没技术含量的洋餐,学点皮毛而已,中丞见笑了。”

很快,两大盆吐净泥沙的花蛤和两条处理干净的海鲈鱼被送到了共飨堂一处空置的灶台边。他们的动静引来了不少好奇的目光,尤其是看到朱总督都挽起了袖子在一旁打下手,更是围过来不少人。

纪沧海将一枚金币投入共飨堂收费箱,脱下那件质料考究的黑色风衣,随手搭在旁边的长凳上。他里面穿着挺括的猎装衬衫,袖口上缀着两枚小巧精致的蓝宝石袖扣。

他解开袖扣,不紧不慢地将袖子一层层卷至肘部,露出线条流畅结实的小臂。

纪沧海顺手抄起旁边一口沉甸甸的大铁锅,手腕一抖,“哐当”一声,将那口还带着水珠的铁锅稳稳地架在了旁边的灶眼上!

他的动作行云流水,灶下煤火正旺,他拿起一个长柄葫芦瓢,舀起一勺旁边敞口大罐里的、散发着浓郁香味的深黄色油脂,那是德意志精炼菜籽油。金黄的油线注入铁锅,在锅底迅速铺开,滋滋作响,青烟袅袅升起。

“葱姜蒜,干辣椒。”纪沧海声音平静。

赵天鹰早已备好,立刻将切好的雪白葱段、姜片、蒜瓣和一小把红艳艳的干辣椒段递上。纪沧海手腕一抖,这些辛香料如同被无形的手牵引,均匀地撒入滚油之中。

“滋啦——!”

剧烈的爆响伴随着一股猛烈、辛香、直冲天灵盖的复合香气瞬间炸开!白烟升腾!那辛辣浓烈的香气,如同无形的波浪,霸道地推开人群,让离得近的几个人忍不住咳嗽起来,却又贪婪地吸着鼻子。

程德全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强烈气味冲得后退半步,下意识地捂了下鼻子。

纪沧海眼神专注,右手抄起一把长柄大铁勺,在滚油中迅速翻搅几下,葱姜蒜和辣椒在油中翻滚,颜色迅速变得焦黄,浓郁的香味被彻底激发出来,辛辣中带着焦香。他左手端起那盆吐净泥沙的花蛤,手腕一沉,哗啦一声,满满一盆花蛤如同雨点,倾泻入滚烫的油锅之中!

更大的爆响瞬间炸开!花蛤坚硬的贝壳与滚烫的铁锅、热油猛烈碰撞,发出密集如炒豆般的噼啪声!白色的水汽混合着浓烈的辛香、海鲜特有的咸腥味冲天而起,形成一团翻滚的云雾!

纪沧海的动作快得只剩下残影,右手铁勺如臂使指,在锅里急速翻动,让每一颗花蛤都均匀地裹上滚烫的油脂和辛香料。左手也没闲着,抓起旁边几个敞口陶罐,动作精准如调兵遣将,深褐色的齐鲁豆瓣酱甩入一勺,金黄的料酒淋入一圈,最后是点睛的几滴带着琥珀光泽的意大利香醋!

酱香、酒香、醋的微酸在高温下瞬间融合、升华!一股难以言喻的、勾魂摄魄的复合香气猛烈爆发!那香气层次分明,既有北方酱爆的厚重浓郁,又有海鲜的鲜甜本味,更夹杂着一丝来自遥远地中海的、独特而明亮的果酸气息!霸道地钻入每个人的鼻腔,直抵味蕾深处!

“嗬!这味儿!”围观的人群中爆发出惊叹。

“我的老天爷,香迷糊了!”

“那酱,那醋……看着就不一般!”

程德全的全部心神都被那口翻腾的铁锅和那霸道绝伦的香气攫住了,他从未想过,简单的炒蛤蜊,竟能爆发出如此惊心动魄的香气!这香气,带着一种横冲直撞、大开大合的力量感,充满了生命力!

铁锅里的花蛤在高温和酱汁的包裹下,贝壳纷纷“啵啵”地张开了口,露出里面雪白饱满的蛤肉,酱汁迅速渗透进去。

纪沧海手腕再次发力,铁勺如疾风般最后翻动几下,让酱汁均匀地裹住每一个张开的蛤蜊。他猛地将炉火调小,抓起一把切得细碎的翠绿香菜末,手腕一扬,如同天女散花般均匀撒在油亮酱红的蛤蜊上!

起锅!

纪沧海右手铁勺一抄,左手拿起一个大白瓷盘。手腕翻飞间,勺与锅沿清脆碰撞,酱汁浓郁、蛤肉饱满、点缀着翠绿香菜的花蛤如同瀑布般倾泻入洁白的瓷盘之中,堆成一座香气四溢的小山!

多余的酱汁在盘底汇聚成诱人的琥珀色湖泊。最后几颗花蛤在锅里滴溜溜打转,被他一勺精准抄起,稳稳落在“山顶”。

整个过程,从下料到起锅,不过短短两三分钟,却看得人眼花缭乱,心惊肉跳,仿佛目睹了一场铁与火、力与美的绝妙舞蹈!

“献丑了。”纪沧海放下铁勺,将那一大盘热气腾腾、酱香扑鼻、散发着致命诱惑力的爆炒花蛤端到旁边的长条桌上。

“老大这手艺,不找朱云飞在这盘个店面可惜了。”赵天鹰一边麻利地收拾着灶台,一边笑着打趣。

程德全心头依旧震撼难平,但此刻,那盘花蛤的诱惑力显然更大。朱云飞早已拿来了几双干净的竹筷,递给程德全一双:“您先请!趁热!尝尝这中西合璧的‘公爵炒蛤’!”

程德全定了定神,接过筷子,他并非贪图口腹之欲之人,但眼前这盘东西,仿佛凝聚了某种难以言喻的魔力。他夹起一颗花蛤,贝壳微烫,酱汁粘稠欲滴。他小心地避开辣椒段,将那颗裹满酱汁的雪白蛤肉送入口中。

牙齿轻轻咬下。

瞬间!

一股极其复杂、极其猛烈、又极其和谐的滋味在口腔中轰然炸开!

夸张的说,不啻于食神等片中直接在空中来回飞的爆炸头,即便是高贵如黑龙江巡抚,程德全也很少能吃到如此刺激,炸裂的美食。

“唔!”程德全不由自主地发出一声短促的、近乎呻吟的喟叹。

他猛地闭上了眼睛,仿佛要将这瞬间爆炸的极致美味牢牢锁住,一股难以言喻的暖流从胃里升起,迅速蔓延至四肢百骸,在这一刻他被这纯粹而强大的味觉体验冲得七零八落!

等他再睁开眼时,眼中已是一片迷醉和不可思议的亮光。他甚至忘了仪态,迫不及待地又夹起一颗更大的花蛤,飞快地送入口中,细细咀嚼,脸上露出近乎孩童般满足的神情。

“好……好!”他连说了两个“好”字,却觉得任何语言在这盘炒蛤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

“中丞喜欢就好。”纪沧海淡然一笑,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他目光转向赵天鹰,“天鹰,别愣着,露两手。”

“得令!”赵天鹰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他走到另一个灶台前,目光扫过自己买来的食材,瞬间锁定了一块新鲜水灵的猪腰子。他抄起腰子,放在砧板上,又拿起旁边一把厚背薄刃的桑刀。

没有花哨的起手式,赵天鹰眼神一凝,整个人气质瞬间变了,方才的嬉笑消失无踪,只剩下一种冷冽的专注。右手刀光一闪!

“笃笃笃笃笃笃……!”

密集如暴雨敲打芭蕉叶的声音骤然响起!那声音快得连成一片,几乎分不清间隙!砧板上,那块暗红色的猪腰子如同被施了魔法,在雪亮的刀锋下飞速分解、变形!众人只看到刀光在他手中化作一片模糊的银色光幕,光幕笼罩之下,腰子内部那些白色的筋膜如同被无形的力量精准剔除,暗红的腰肉则被分解成无数大小、厚薄完全一致的菱形片!

不过十几个呼吸,刀光骤停,赵天鹰手腕一抖,刀尖在砧板边缘轻轻一磕,发出“叮”的一声轻响。再看砧板上,刚才那块完整的腰子,已然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堆堆叠得整整齐齐、每一片都呈完美菱形、薄如蝉翼、近乎透明的腰花片!阳光透过薄片,能看到清晰的脉络。旁边,一小堆被剔除得干干净净的白色筋膜弃置一旁。

“好刀工!”围观人群中爆发出震天的喝彩!这手快刀,干净利落,神乎其技!

赵天鹰面无表情,迅速将腰花片收入碗中,倒入料酒、少许盐和淀粉抓匀。动作一气呵成。点火,热锅,倒油。油温升腾,青烟冒起时,他将腌好的腰花片哗啦一声倒入滚油中!

“刺啦——!”

又是一声爆响!腰花片在滚油中迅速卷曲、变色,由暗红变为诱人的粉白卷曲状,如同瞬间绽放的朵朵玉兰!赵天鹰动作快如闪电,铁勺翻飞,爆炒!同时,左手抓起早已备好的葱段、姜片、蒜末、泡发的黑木耳、撕好的嫩笋片,以及一小碗用酱油、糖、醋、料酒、淀粉调成的亮红色碗芡,如同天女散花般精准投入锅中!

铁勺与铁锅急速碰撞,发出铿锵的金铁交鸣!火焰在锅底升腾,映亮了他冷峻专注的侧脸。腰花的嫩滑、木耳的脆爽、笋片的鲜甜、葱姜蒜的辛香、酱醋糖调和出的咸鲜微酸回甜的复合味道,在猛火快攻下瞬间融合!浓烈的香气再次席卷开来,与旁边纪沧海那盘花蛤的酱香形成鲜明对比,却又奇异地和谐。

最后,赵天鹰手腕一颠,大勺一抄,一道油亮酱红、点缀着黑白黄绿各色、散发着浓烈镬气的爆炒腰花便稳稳落入盘中!热气蒸腾,腰花如玉兰绽放,芡汁明亮诱人。

“请!”赵天鹰言简意赅。

朱云飞也笑着挽起袖子:“队长和天鹰都露了绝活,我也不能干看着,中丞,您稍等,我给您弄个咱们东北最实在的——猪肉炖粉条子!”

他动作麻利地切肉、泡粉条、炝锅、翻炒、添汤、下料……虽然不如纪沧海和赵天鹰那般充满视觉冲击力,却也沉稳扎实,透着一种家常的温暖和可靠。

其他几个队员也纷纷上手,有做凉拌三丝的,有煎荷包蛋的,有蒸米饭的……很快,长条桌上便摆得满满当当。

菜肴的香气混合在一起,形成一股令人垂涎欲滴的洪流,程德全被让到主位,看着眼前这桌由东三省总督、意大利兼德意志双料公爵、以及一帮神秘莫测的“师兄弟”亲手烹制的、充满了市井烟火气的宴席,心头五味杂陈,感慨万千。

“粗茶淡饭,不成敬意。中丞,诸位,请!”纪沧海举起朱云飞倒上的、产自本地小烧锅的清冽白酒。

众人举杯相碰,程德全看着杯中清澈的酒液,看着眼前这群在这热气腾腾的灶台边挥洒自如的年轻人,看着周围被香气吸引、脸上带着淳朴笑意和好奇目光的百姓,再望向远处灯火璀璨、人声鼎沸的美食街,和更远处那片邻里协作、其乐融融的自助烹饪区……

他心中那最后一丝疑虑,仿佛被这满桌升腾的热气和浓烈的香气彻底融化了。他仰头,将杯中辛辣却暖人的液体一饮而尽,一股暖流从喉头直烧到胃里,驱散了体内最后一丝寒意。

“好!好酒!好菜!好地方!”程德全放下酒杯,看着纪沧海和朱云飞,脸上露出了久违的、发自内心的畅快笑容,“公爵阁下,云飞,你们这‘北疆食荟’,这‘共飨堂’……好啊!真好!老朽今日,算是开了眼界,也暖了心肠!这才是我华夏应有的气象!民生之乐,莫过于此!”

他拿起筷子,不再客气,率先夹了一大块朱云飞炖得软烂入味的五花肉,又舀了一勺吸饱了肉汤、晶莹剔透的粉条,送入口中。

肉香浓郁,粉条滑糯,汤汁醇厚,他细细咀嚼着,感受着那朴实无华却直抵人心的温暖滋味,仿佛嚼着的,是整个齐齐哈尔焕然一新的生机。

月光清冷,无声地流淌在“北疆食荟”巨大的伞盖上,又顺着伞骨滑落,在青石板铺就的地面上晕开一片片朦胧的光斑。喧闹的人声如同退潮的海水,渐渐平息下来,摊主们开始收拾家伙什,熄了炉火,关闭了那些流光溢彩的霓虹灯牌,只有“共飨堂”水槽区刷碗洗菜的声音,在寂静广场中显得格外清晰。

长条桌旁杯盘狼藉,那盘凝聚了纪沧海心力的爆炒花蛤早已空了,只剩下盘底一层红亮浓稠的酱汁,凝固着方才的烟火气息。

赵天鹰那道刀工惊世的爆炒腰花也只剩零星的木耳和笋片。朱云飞那一大盆猪肉炖粉条更是见了底,连浓稠的汤汁都被拌着米饭刮得干干净净。

程德全面前的碗碟同样空空如也,他靠在椅背上,一只手无意识地轻轻抚着胃部,脸上残留着饱食后的满足红晕,眼神却有些微醺的迷离,上一次这样痛快的吃喝已经记不清是多久以前了,这可真是酒不醉人人自醉啊。

纪沧海也放下了筷子,他靠坐着,姿态放松,目光沉静地扫过这片由他兄弟一手缔造的奇景。

“真静下来了,”朱云飞打破了沉默,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却又充满了成就感,“您听听,中丞,这才叫‘夜不闭户,路不拾遗’的底气。吃饱了,喝足了,人心就安定了,啥歪门邪道都没了土壤。”

程德全缓缓点头,目光落在不远处“共飨堂”入口那块巨大的公告牌上,红纸黑字的“本月调味赞助商”名单在月光下有些模糊,但下方那行“珍惜物料,杜绝浪费”的小字,却像一道烙印,清晰地刻在他心里。他想起之前那几个浪费食材被公示姓名的年轻人畏缩的身影,想起那些在自助区里互相帮衬、拼桌共享的街坊邻居。

这看似严厉到不近人情的规矩,却像一道无形的堤坝,稳稳地约束着人性中那点贪婪和惰性,让这口“大锅饭”能长长久久地热乎下去。

“以利驱之,以规束之,以情系之……”程德全喃喃自语,像是在咀嚼回味着今晚所见所闻的精髓,“云飞啊,你这套法子……妙!真妙!”他转过头,眼神复杂地看向纪沧海,“公爵阁下,老朽冒昧问一句,这等规制,这等巧思……在泰西诸国,可曾得见?”

纪沧海端起面前那杯残酒,轻轻晃了晃,看着杯中清冽的酒液挂壁,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带着冷峭意味的弧度:“规矩?约束?那些家伙,骨子里只信奉弱肉强食的丛林法则。他们何曾真正在意过底层草芥的饱暖?他们所谓的‘文明’、‘秩序’,不过是粉饰太平、压榨掠夺的遮羞布罢了。”

他仰头,将杯中残酒饮尽,喉结滚动了一下,“中丞,您看到的这‘共飨堂’里流淌的循环水,这公示的商户榜单,这严厉的浪费惩罚……这些看似不起眼的细节,是真正把‘人’当人看的尝试,是把力量,用在了让大多数人能活得像个‘人’的地方。我们要重塑的除了秩序,还有道德,我们的目标不只是天下太平,我们还要缔造一个公平公正的盛世。”

他的声音不高,却像冰冷的铁块投入平静的湖面,在程德全心湖中激起千层浪。

程德全握着酒杯的手微微一颤,酒液晃出几滴,他宦海沉浮几十年,听过无数慷慨激昂的救国论调,见识过形形色色的洋务维新,却从未有人,能用如此平静而冷酷的语言,一针见血地刺破那层“西洋景”的华丽外衣,直指其血腥的本质。而纪沧海话语中那份对“把人当人”的执着,又与他今晚在这片烟火之地感受到的温暖,奇异地重合在一起。

朱云飞敏锐地感到了气氛的微妙变化,他轻咳一声,岔开话题:“你这趟回来,能待多久?奥运会在即,你和兄弟们准备的如何了?”

“训练场地定在国际米兰那里,博盖塞亲王说下午的时候去谈了谈,直接买下来了。”纪沧海放下酒杯,目光投向深邃的夜空,仿佛要穿透这北疆的夜幕,望向遥远的泰晤士河畔,“明天你敲定朝廷的手续我们就启程出发。”

“倒是你这边,云飞,”他话锋一转,目光锐利地看向朱云飞,“摊子铺得有些大,小心树大招风,国内我们的原则不变,不动手不干涉,顺其自然,所以这里的问题我们没法帮你。”

“放心,”朱云飞神色一肃,“有黑龙军坐镇,出不了问题的。”

程德全在一旁听着这近乎赤裸的密谋,心脏不由自主地加速跳动,眼前这两个年轻人,一个谈笑间翻云覆雨,一个目光如刀洞察万里,他们所图谋的,绝非仅仅一个齐齐哈尔的“乌托邦”!一股寒意,夹杂着难以言喻的兴奋,悄然爬上他的脊背。

“那就好。”纪沧海点点头,似乎对朱云飞的回答很满意。

他站起身,舒展了一下因久坐而略显僵硬的肩背,那件深灰色的猎装下,肌肉线条流畅地绷紧了一瞬,透出猎豹般的爆发力。“程大人,来之前我刚在朝鲜覆灭了小鬼子的姬路师团,估计年底还有一战,您要是有兴趣的话可以去指导下工作。”

他目光扫过程德全有些苍白的脸,语气缓和下来,“中丞大人,不早了,我们送您回去,对了,您说想参与对沙俄的最终一战,您近期稍微准备下吧,估计这几个月就会发动总攻。”

程德全如梦初醒,连忙也站起身:“真的……”

“当然是真的。”朱云飞笑着扶住他的胳膊,“过几天乌拉尔以西就全都是咱的地方了,当然打下来也不能说哈,还不是公开的时候。”

一行人离开“共飨堂”的长桌,踏着满地清冷的月光,缓缓向美食城的出口走去。白日里喧嚣鼎沸的广场此刻空旷寂静,只有巨大的“擎天莲”伞盖在月光下投下沉默而庞大的阴影。

穿行在已经打烊、只余招牌灯箱幽幽微光的美食街中,脚步踩在青石板上发出清晰的回响,偶尔有巡逻的兵丁小队整齐走过,看到朱云飞,立刻肃然立正行礼,动作整齐划一,。

程德全默默观察着这些士兵,装备精良,士气饱满,与旧式巡防营的暮气沉沉截然不同,这就是朱云飞口中的“新编镇”的兵?

快到出口时,纪沧海脚步微顿,他侧过头,目光似乎穿透了重重屋舍,投向城西那片灯火通明、隐隐传来机器低沉轰鸣的方向,那是朱云飞督建的齐齐哈尔兵工厂所在。

“对了,云飞,”纪沧海的声音在寂静的街道上显得格外清晰,“我这次从柏林回来,带了几份克虏伯最新的火炮图纸和一套精密的膛线加工机床说明书。东西放在城西货栈了,你明日派人去取,这些武器咱们用不上,建两条生产线给醇亲王用。”

朱云飞无奈道:“克虏伯的还算新炮?我现在优秀技工都忙正事呢,谁有功夫去造那垃圾啊。”他顿了顿,“等西伯利亚战事结束了,修复改造下缴获的武器吧。”

程德全的脚步彻底停了下来,他站在清冷的月光下,晚风拂过他花白的鬓角。

他望着纪沧海平静无波的侧脸,又看看朱云飞因不满而微微发红的脸庞,再环顾这片在夜色中沉静却蕴含着惊人力量的新城……克虏伯大炮是垃圾……

到底是他疯狂,还是这世界变得疯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