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0章 人性(2/2)

于是各项工作效率不升反降,一种无声的冷战在办公室弥漫。

魏巍苦笑着继续翻,发现了一个熟悉的名字,左哲,似乎是对他比较感兴趣,忙找到报告上时间节点的视频,乐呵呵的看起来。

左哲所在的风雨屯,也属于那种隐晦和复杂的情况,新来的两个小姑娘,小张和小李,不知道是不是电视看多了,极其擅长“职场表演”。

屯里接到上级通知,要尽快核实屯里人口数据,时间紧,任务重,需要大量入户核实工作,左哲召开任务分工会。

在书记面前,小张和小李表现得无比积极:

小张:“书记您放心!东片区的5个楼我包了!我年轻,跑得快!”

小李:“我去西片区那几个楼!保证今天之内全部核实清楚!”

左哲补充道:“这次核实要仔细,特别是南迁没有全部搬走的户,如果有家中青壮南迁,老人选择留下的,都要记下来。”两人满口答应。

然而,书记一出门,画风立刻突变。

小张:“哎呀烦死了,东片区最远了,走路得累死。”

小李:“就是,统计啥,还真能有人下来看啊,表格填完不就得了?装的和认真工作的似的。”

两人磨磨蹭蹭,快到中午才出门,下午三点多就回来了,声称“全部核实完毕”,表格填得飞快,但许多信息栏都是空白或随意勾选,签名甚至出现了张三李四,虽然这俩名字在这个时代比较常见,但是连着签在一起,还住对门,就有点过分了。

左哲拿起表格仔细查看,找了几个还有点槽点的说道:“这一家人登记5个姓有点过分了吧,而且这个张大姨两口子都在,上午我还见过,你这只登记一人……”

小张满不在乎:“哎呀左哥,差不多就行了吧,百分百准确谁做得到啊?上面催得那么急。”

左哲强压火气,要求两人明天重新核实,第二天,小李直接称病没来上班。小张则委屈巴巴地对副书记说:“左委员要求也太高了,我们新人本来就慢,他还这么较真,这工作没法干了。”

副书记找来左哲“沟通”:“左哲啊,你也要体谅一下大家,都不容易。新人嘛,慢慢带,要求不要太苛刻,破坏团队感情。”

左哲终于忍不住了,在一次全体会议上,当着黄书记的面,将那些填写潦草、错误百出的表格摔在桌上!

“这叫不容易?这叫工作?这是糊弄!是对社区工作的不负责任!这种统计数据交上去,朝廷怎么根据人口数据制定政策?公示时看到的居民会怎么想?屯里分利息的时候多个人少个人怎么发?这是‘差不多’的事吗?”

他指着小张小李:“你们如果真的干了活,累了,我一句话没有!但你们干了多少,自己心里清楚!在书记面前一套,背后一套,把工作当儿戏!”

他又转向副书记:“还有您!作为领导,天天看着她们做什么,听着她们说什么,不批评指正,制止负能量传播就算了,毕竟这可以说是性格使然,可是现在为什么站出来了,因为我是男人?大肚?好欺负?这么多年过去都没事,现在一有人挑唆,就忘了自己姓啥了?专职副书记代表了什么自己想想,对得起这个身份吗?光学会站队了?不讲究事实,就和稀泥,说什么破坏感情?工作的感情是靠一起糊弄建立起来的吗?”

会议室死一般的寂静,小张“哇”一声哭出来跑出去,小李脸色煞白,副书记气得手发抖。书记则面色铁青。

这次冲突的结果是两败俱伤,左哲被扣上了“性格偏激”“不善团结同志”的帽子,虽然书记强制要求重新核实,但左哲在屯委会里更加孤立。那两个姑娘并未改变,只是表演得更加隐蔽,而其他同事则更加不敢轻易站队,氛围变得更加微妙和压抑。

左哲甚至第一次产生了“要不然,我也申请南迁算了”的念头。

这些报告堆在魏巍的案头,比那些“许愿池”工单更让他感到沉重和烦躁,他一个人坐在聚义厅,战术目镜上反复播放着监控中记录下的冲突片段。

西游记团队的比喻在魏巍脑子里疯狂打转,在自己的特战小队里,因为各司其职,也有出镜率低的,像他这种职业狙击手干热线回复,怎么看都算是属于沙僧那个行列的,深藏不露的低调大佬嘛。

至于其他人,哇,自己团队里的猴子还真不少呢,社畜一样的无休止工作……感到略有惭愧的魏巍,拿起笔开始思考如何应对人心浮躁的管理问题。

制度上可以惩罚明显的违规,比如巡视组后来雷霆出手,直接开除了某个放任南路屯乱象,毫无作为,甚至鼓励宫斗,好渔翁得利的刘主任,重重震慑了一片。

但对于那些隐性的、打着“忙”“不容易”“团队感情”“新人需要成长”幌子的不作为和软抵抗,制度常常挥拳打在棉花上,无处着力。

最可笑的是一个在某屯委会被请客,当孩子照顾,每月上班2天的小伙子,在被要求每天至少来上半天班后仍坚持不到岗。最后被忍无可忍的劝退后,转身加入了隔壁屯委会,转变成了请同事吃饭,坚持上班加班的优秀屯委员。

这到底是道德的沦丧还是风水命理的玩笑,谁也说不清。

“罚其行易,诛其心难。” 魏巍揉着太阳穴,长长地叹了口气。

纪沧海给的财权下放,本意是赋能,让屯居有更多自主性去激励干事的人,但在风雨屯,这笔钱反而成了新的矛盾点。

季度奖金分配时,小张和小李吵得最凶,理由冠冕堂皇:

“左委员虽然辛苦,但也要兼顾公平嘛!”

“我们新人虽然贡献值低点,但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啊!”

“钱老师孙主任是老人,要考虑历史贡献嘛!”

“不要因为左委员能干就破坏团结嘛!”

结果常常是能干的“悟空”和“悟净”们吃了哑巴亏,心凉了半截,一种“干得多错得多,不如会哭会闹”的潜规则开始在个别地方蔓延。

魏巍将几个典型案例的详细报告和视频记录整理成册,召开了一场内部讨论会。

他首先发言,虚拟影像指着兴隆屯和风雨屯的冲突画面,“队长,雨菲!问题比我们想的严重!南迁抽走的不只是人,还抽走了一批骨干,打破了很多地方原本就不稳固的平衡!现在留下的队伍里,‘老油条’在磨洋工,‘小白兔’在装无辜,‘两面人’在搞破坏!工作积极性高的那部分干部,快要被逼疯了!我们的制度,能开除一个明显的贪官,却很难处理一百个‘躺平’的庸官!能挡住恶意的投诉,却挡不住办公室里的软刀子!”

李雨菲看着报告,眉头紧锁:“这是组织快速扩张后必然会遇到的‘官僚化’和‘内耗’苗头,人性中的惰性、自私和寻求安全感的本能,在缺乏强有力文化和制度约束时,就会这样表现出来。”

诸葛川嚷嚷道:“要我说,还是罚得轻!成立督察队,发现一个‘八戒’,就扣整个屯的绩效!让他们内部互相撕去!看谁还敢躺平!”

朱云飞摇头反对:“那不行!那不是逼着好人更难受?‘悟空’和‘悟净’招谁惹了?我看得奖励,重奖那些肯干活、能干活的!让‘八戒’们眼红去!比如左哲,直接发巨额奖金,看那俩小姑娘眼红不!”

正在远程调试设备的孟庆宾突然插话,声音带着电流杂音:“能不能做个‘贡献度计量仪’?每个人干了多少活,走访了多少户,解决了多少问题,都给它数据化、量化,连接战术目镜后台,一目了然,看谁还能耍滑头?”

魏巍听得直翻白眼:“滚蛋!老孟你再给我搞什么‘姻缘量子干涉仪’的玩意儿,我真把你发射到月球上去!人的工作能简单用数据量化吗?左哲耐心听一个老人唠叨半小时化解心结,和小李快速填完十张表格,哪个对‘和谐社区’的贡献大?你怎么量化?”

会议陷入沉默。

良久,纪沧海的声音响起,打破了僵局:“罚、奖、量化,都有道理,但都只治标不治本。问题的核心,或许不在于‘权力’本身有多大,而在于‘权力的运行方式’是否透明,以及对‘人性幽暗面’是否有预判和制度性的防范。”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我们需要一套组合拳,打造一个‘透明的笼子’。”

第一,权力必须在玻璃房里运行,他要求所有屯居必须严格执行“权力清单”和“责任清单”的全面公开。

每个人的职责分工、负责事项、工作标准,必须清晰界定并上墙公示,所有重要决策的流程、依据、参与人,必须记录并可追溯,资源的分配方案、标准、结果,必须全额全流程公开。”

第二,评价权必须多元化,不能只由上级掌握。 他原则同意魏巍设计的“双向匿名评议系统”升级版。

屯民半年或一年通过投票对包片干部进行评价,评价结果权重占干部考核的50%,基层干部同样可以评价上级部门的支持力度、政策合理性,倒逼上层改革,评议结果强制分布,公开排名,与绩效、晋升、评优直接挂钩。

“左哲这样的干部,也许在同事中人缘不好,但只要屯民口碑好,他就应该得到重用和奖励!让服务对象来定义什么是‘好干部’。”

“不过这家伙是回热线的,天天处理邻里矛盾。”

“处理矛盾也必须站在多数人的共识上,只要行得正,几个恶意差评的不影响主流,考评内容上加一条,是否有过工作和日常沟通,认识3000个人的和认识3个人的总不好去一起考评满意率。”

第三,建立“干事创业容错备案制”和“双通道晋升机制”。

对于出于公心、程序合规但探索中出现的失误,予以备案宽容,解除干部尤其是创新型干部的后顾之忧。开辟“管理晋升”和“技术\/专业晋升”双通道。让深耕基层、精通业务同样能获得极高的职级、待遇和尊重。

“我们要让‘悟空’们有路可走,有梦可追,而不是非得变成‘唐僧’或者被‘八戒’气走。”

第四,激活“沉默的大多数”,大力推行“微项目”认领制度。

将社区内的公共事务设计成小项目,发布在屯口公告栏。鼓励普通屯民、基层干部主动认领,完成即可获得“道德积分”和实物奖励。“让‘沙僧’们有机会站出来,获得成就感和实实在在的回报,用积极的氛围冲淡‘八戒’们带来的负面文化。”

“我们能设计的,只是一个尽量公平的舞台和规则。”纪沧海最后总结道,语气略有疲惫,“没法保证每个演员都卖力演出,但好的规则,能让好人得好报,让耍滑头的占不到便宜,让沉默的大多数愿意开口说话。剩下的,就看每个人的选择了,这是一场持久战。”

新的制度体系选择了兴隆屯、风雨屯等几个问题突出的地区作为首批试点。

效果并非立竿见影,甚至引发了新的阵痛,兴隆屯的钱会计等人极力抵制信息公开,软磨硬泡。风雨屯的小张在第一次屯民评议中得分垫底,基本没人认识她,奖金大减,又哭又闹,甚至写信“举报”左哲搞“阴谋迫害”。

但变化也在悄然发生。

新人小邢,因为率先认领了“组织屯里儿童课后辅导”的微项目并获得成功,获得了大量积分和屯民称赞,变得自信起来,开始敢于质疑钱会计的“老经验”。

风雨屯的左哲,虽然依旧孤独,似乎这是他自己的一种选择,没有感情也就不存在伤害,他似乎看到了周围同事人性的暴露,看到了未来的乱局。不过评议系统中屯民给他的高分和感谢留言,让他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支撑,虽然他负责处理的是社区最复杂,最矛盾的业务。

他不再一味硬怼,而是学着更策略性地利用新规则开展工作,比如将复杂的工作拆解成一个个“微项目”,公开招募志愿者,意外地得到了几位退休老教师的响应,高效完成了任务,亦或者自己干,省的生气,反正就这么点活。

魏巍通过战术目镜看着这些细微的变化,知道这绝非一劳永逸的解决方案,人性深处的惰性、自私和虚伪,无法被彻底根除。只要有组织存在,就一定会有“唐僧”“悟空”“悟净”和“八戒”的角色分化。

旧的矛盾解决了,新的矛盾又会产生。

管理的艺术,或许就在于如何通过不断的制度创新和文化塑造,去抑制“八戒”们的破坏性,激发“悟净”们的积极性,保护“悟空”们的创造性,并确保“唐僧”始终走在正确的方向上。

他望向窗外,黑土地上的村庄炊烟袅袅,新的秩序正在痛苦与希望中孕育和重建。热线电话偶尔还会响起,但内容已渐渐从“我家香油不好吃”变成了“我们屯的微项目积分能不能换点新农具”。

“上升通道的明确,奖惩的透明,只是开始,路还长着呢。”魏巍低声自语,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伸手拿起了一份新的关于“屯办集体企业利润分配争议”的巡视报告。

这场关于人性、权力与制度的漫长长征,还远未到终点。绝岛的开拓关乎空间的扩展,而黑土地上的这场静悄悄的变革,则关乎灵魂的重塑,其艰难与深远,或许犹有过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