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2章 清军内讧(1/2)

授祯四年九月十四,午时。

清军大营东南角,朝鲜包衣营地。

金大顺蜷缩在一辆破损的粮车下,双手死死捂住耳朵,却挡不住外面传来皮鞭抽打在皮肉上的脆响,夹杂着朝鲜语的惨叫和满洲军官粗野的满语咒骂。

“狗奴才!叫你偷懒!叫你躲!”

啪!啪!

金大顺透过车轴缝隙看去。营地中央的空地上,十几个朝鲜兵被扒光上衣绑在木桩上,背上已经血肉模糊。

两个镶蓝旗的满洲兵挥舞皮鞭,每一鞭都带起血珠和碎肉。

他们偷了什么?不过是从死马身上割了几块肉,想在夜里烤了充饥。

金大顺闭上眼睛。

他是在平壤城外被抓的,那时他还是个种地的农夫,有妻子,有个刚会走路的女儿。

现在呢?他穿着破烂的号衣,手里只有一根削尖的木棍,被驱赶到这万里之外的草原上,为抓他的人打仗。

为什么?他不知道。他只想活着回家。

“快!集合!都滚出来集合!”

忽然,营地各处响起满洲军官的吼叫声。

皮鞭声更加密集,像在驱赶牲口。

金大顺被同乡拽出车底,踉跄着汇入人流。

朝鲜兵们被赶到营地中央的空地上,黑压压站了上万人。

他们大多面黄肌瘦,眼神麻木,许多人身上还带着未愈合的鞭痕。

正前方临时搭起了一座木台。

台上站着几个人,正中是镶蓝旗的梅勒章京阿克敦,他左侧是个穿胡袍的翻译。

准确说,是个汉人俘虏。

那人三十来岁,穿着破烂的汉军号衣,脸上青一块紫一块,但腰杆挺得笔直。

阿克敦用满语吼了一通,旁边的蒙古翻译用生硬的朝鲜语喊道:

“都听着,这个汉狗是今早抓到的夜不收,他说南岸的汉军得到了大批补给,弹药堆成山,新运来了二十门大炮!”

翻译顿了顿,扫视着台下麻木的人群,继续喊:

“阿克敦大人说了,这是汉狗的诡计,是想吓唬我们,汉军的弹药早就打光了,那些车马都是空的,

明日,你们朝鲜兵打头阵,第一个冲过河去,畏战不前者,斩!临阵脱逃者,斩!全家为奴!”

然而,这番话却是愚蠢到了极致。

台下死一般的寂静,然后,像一滴水落入滚油。

炸了。

“补给……汉军有补给了……”

“二十门新炮?那我们冲上去不就是送死吗?”

“昨天漠北人死了多少?两三千!咱们连甲都没有……”

窃窃私语如瘟疫般蔓延。金大顺看见身边一个年轻朝鲜兵腿开始发抖,尿骚味弥漫开来——那孩子吓尿了。

阿克敦显然没料到这个反应。按照他的预想,这些朝鲜奴才应该瑟瑟发抖地领命,然后明天像羊群一样被驱赶过河。可现在……

“肃静!”他暴喝,抽出腰刀,“谁敢再议论,就地正法!”

刀光在阳光下刺眼。人群暂时安静了,但那种压抑的、近乎绝望的恐惧,却像实质般笼罩了整个营地。

金大顺低下头,盯着自己露在破草鞋外的脚趾。他想起了昨天从战场上抬下来的那些朝鲜兵尸体——大多没有兵器伤,是被箭射死的,被马踏死的,被自己人踩死的。

如果汉军真有那么多弹药……

他不敢想下去。

同一时间,漠北诸部营地。

气氛比朝鲜营地更加凝重。

这里没有鞭打,没有呵斥,只有一种死寂般的沉默。

帐篷间,篝火旁,受伤的鞑靼兵们或坐或躺,许多人伤口只是简单包扎,纱布渗着脓血。

他们昨天死了两千多人。

最大的那顶帐篷里,土谢图汗残部的首领巴布尔猛地将手中的银碗摔在地上,马奶酒溅了一地。

“假的?阿克敦说那是假的?”他瞪着血红的眼睛,对帐中其他几个首领吼道,“你们信吗?啊?你们信汉军的补给是假的吗?!”

科尔沁的奥巴台吉蜷在角落,像老了二十岁。

他四个儿子还在汉军手里,部落勇士死伤过半,现在连镶蓝旗的一个梅勒章京都敢对他呼来喝去。

“巴特尔,”奥巴的声音嘶哑,“信不信又如何?皇太极让我们明天继续打头阵。”

“那就让他杀了我!”巴特尔咆哮着站起,拔出腰刀,“我的部落昨天死了六百人!六百!都是最精锐的勇士!现在剩下的,一大半带伤!明天再冲?冲上去送死吗?!”

帐帘忽然被掀开,一个鞑靼兵连滚爬爬冲进来:“首领不好了!外面……外面打起来了!”

众人冲出帐篷。

营地西侧,几十个鞑靼兵正和一小队满洲兵对峙。

地上已经躺了几个人——三个鞑靼兵,两个满洲兵,都在流血。

起因很简单:一个镶蓝旗的什长带着人来“征用”伤兵营里还算完好的马匹,一个鞑靼老兵抱着自己的战马不撒手。

那是他养了十年的伙伴,陪他打过七场仗,马脖子上挂着长生天赐福的银铃。

“这马还能走!它能驮着我儿子回家!”老兵用蒙语哭喊,他儿子昨天死在了南岸。

满洲什长听不懂,也不在乎。他一鞭子抽在老脸上,然后去拽缰绳。

老兵拔出了刀。

现在,双方刀剑出鞘,弓弦拉满。更多的鞑靼兵围拢过来,眼神里不再是麻木,而是压抑了两天的愤怒和绝望。

“反了你们!”那什长用满语怒吼,“敢对八旗兵动刀?信不信把你们全宰了喂狼!”

一个懂满语的鞑靼军官上前,声音颤抖但坚定:“大人,这马是私产,按草原规矩……”

“草原规矩?”什长冷笑,“在这儿,只有八旗的规矩!”

他挥手:“给我抢!谁敢拦,格杀勿论!”

满洲兵向前压。鞑靼兵不退。

刀光一闪。

第一个倒下的还是那个老兵。他被一柄顺刀捅穿了肚子,却死死抱住杀他的满洲兵,用最后的力气嘶吼:“长生天……看着呢……”

这一刀,捅破了最后那层纸。

“跟他们拼了!!”

不知谁先喊的。

瞬间,几十个鞑靼兵扑了上去!他们不再管什么军令,什么八旗,什么大汗——他们只知道,自己的兄弟昨天死了,今天还要被抢走最后的伙伴。

混战爆发。

巴布尔赶到时,地上已经多了十几具尸体。

“住手!”他一声暴喝,冲入战团,一刀架开两柄交击的兵器,“都给我住手!”

双方暂时分开,喘着粗气,眼神却依然凶狠地瞪着彼此。

那什长脸上挨了一刀,鲜血直流,却依然嚣张:“巴特尔!你的人敢对我们满洲兵动手,这事没完!我要禀告皇上,把你们全……”

他的话戛然而止。

因为巴布尔的刀,架在了他脖子上。

“你……”什长瞳孔收缩。

“回去告诉你的主子,”他一字一句,用生硬的满语说,“我的勇士,可以死在战场上,但不能死在你们的鞭子下,明天……我们不冲了。”

“你敢抗命?!”

“对。”巴布尔点头,刀锋压进皮肉,血珠渗出,“我抗命,要么你现在杀了我,要么……我杀了你,然后带着我的人回草原,你选。”

死寂。

所有鞑靼兵都看着巴布尔,所有满洲兵都看着什长。

最终,什长后退一步,眼神怨毒:“好……好!你给我等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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