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1章 来了,交易(2/2)

半个时辰后,山阳县城四门紧闭,城墙上挤满了人——城防军、衙役,甚至大户的护院。滚木、礌石、火油罐堆在垛口后,弓手张弓搭箭,手指颤抖。

知府陈文远在几名幕僚的簇拥下登上南门城楼。他扶着垛口,探身向外望去。

远处,确实有营寨正在搭建。帐篷整齐排列,壕沟已挖出雏形,人影绰绰,但并未向城池移动。

“老……老爷,”一名幕僚小声说,“看这扎营的章法,不像贼寇……”

陈文远何不知。远处那营地,规整得让人心头发毛。

“派哨探出去——”他咬牙道,“缒城而下,摸清是哪路人马。”

“老爷,这太危险……”

“快去!”

一队十人的哨探被绳索从城墙上缒下。他们落地后,向东南方向摸去。越靠近营地,心跳越快——他们已经能看清钢盔的轮廓,看见粗大火铳和红夷大炮。

营寨中飘扬的旗帜,蓝底,烫金日月,飞翼白虎。

带队军官稍稍松了口气:“这……应是官军。”

但哪里的官军会这般装束?这般阵仗?

他咬咬牙,站起身,举起双手,示意自己没有武器,然后一步步向前走去。营地外围的警戒哨发现了他,四名士兵持枪上前,枪口低垂但随时可抬起。

“在下山阳县城守营哨官赵奎!”他大声报出身份,“敢问贵部是哪一府哪一州的官军?”

一名士兵转身回营禀报。片刻后,一名军官走出来,领口红底领章上一道金杠上压着两颗金色五角星。

“登莱团练,”军官声音平淡,“奉令追剿倭寇海盗残部至此。”

登莱团练?登州的民团,怎么跑到南直隶来了?还带着这么多人马枪炮?赵奎不敢多问,只是拱手道:“原来如此……贵部远来辛苦,不知需不需要城中提供粮草补给?”

“不必。”军官道,“我军自备粮秣,待清剿倭贼残部后自会撤离。请转告城中军民,我部绝不扰民,请勿担忧。”

赵奎带人匆匆返回。再次缒上城墙时,他双腿都在发软。

“登莱团练?”陈文远眉头紧皱,“追剿倭寇残部?”

这话骗鬼呢。

倭寇在登州沿海作乱,残部能流窜一千多里跑到淮安府?再说,就算是追剿,也该是山东兵马司或登州卫的事。而且跨境剿匪,须经批准。这民团怎敢擅自越境?

“老爷——”一名幕僚压低声音,“前几日,登莱会馆那位潘老爷遇刺……”

陈文远瞳孔一缩。

本以为潘浒会通过正常渠道告状,或者私下报复韩昉,没想到……

“祸事来了。”陈文远喃喃道。

门房又来报:“老爷,登莱会馆潘浒潘老爷登门拜访。”

堂内众人面面相觑。

陈文远面色平静:“本府亲自去迎。”

知府衙门大门开启时,潘浒正负手站在阶下。

他身后是一队近卫,清一色原野灰色军服,或擎着冲锋枪,或肩扛半自动步枪,站姿笔挺,目光锐利,肃杀之气弥漫四周。

陈文远快步走出大门,脸上堆起笑容,远远便拱手:“潘团练使大驾光临,有失远迎,恕罪恕罪!”

潘浒也笑着揖手回礼:“府台客气了。潘某不请自来,叨扰了。”

“哪里哪里,快请进!”

两人并肩走进衙门。陈文远特意放缓半步,以示礼让。穿过仪门、大堂,来到二堂花厅。分宾主落座后,衙役奉上茶点。

茶过一巡,潘浒放下茶盏,开口切入正题。

“陈府台想必已经知道,潘某的登莱团练有一支人马到了城外。”

陈文远笑容不变:“听说了。赵哨官回报,贵部是追剿倭寇残部至此。潘团练使忠勇为国,实乃我等楷模。”

“府台过奖。”潘浒身体微微前倾,“实不相瞒,最近多股倭寇海盗袭扰登州沿海,登莱团练为保地方平安,浴血奋战月余,总算击溃贼寇主力。只是有部分残部乘船南逃,我部一路追剿,这才到了贵宝地。”

陈文远心里暗骂:倭寇残部能从登州一路逃到淮安,还能让你一个民团跨省追剿?编,你接着编。

但他脸上依然满是钦佩:“原来如此!潘团练使千里追凶,真是辛苦了。只是……”

他话锋一转,“贵部是登州团练,未经准允,跨境剿匪,若传出去,恐怕……”

潘浒接过话头,笑容淡了些,“潘某也知此举不妥。我部皆民间义勇,三五日剿尽残敌后会即可撤离。若府台需要协防,我等亦可多留几日。”

陈文远听出了话里的意思:三五日是虚,多留几日是实。留多久,取决于你陈知府的态度。

他端起茶盏,借喝茶的间隙飞快思索。

潘浒也不催促,自顾自又斟了杯茶。

花厅里安静下来,只有茶水流注的轻响。

良久。

陈文远放下茶盏,缓缓道:“潘团练使,明人不说暗话。贵部南行恐怕不止是为了剿匪吧?”

潘浒笑了。

“前几日,潘某在山阳县遇刺,险些丧命。刺客供出主使,乃是大河卫指挥同知韩昉。”

陈文远心头一紧,知道戏肉来了。

“韩昉身为朝廷三品武职,竟勾结湖匪,行刺士绅,此事若传扬出去,不仅韩昉难逃一死,恐怕……”潘浒顿了顿,“恐怕也会牵连到一些收过他银子、替他遮掩过的人。”

陈文远后背冒出冷汗。

他确实收过韩昉的银子,不止一次。也正因此,他对韩昉私下的一些勾当,睁只眼闭只眼。

“潘团练使——”他强自镇定,“此事可有证据?”

“刺客活口就在我手中,供词画押俱全。”潘浒从袖中取出一份文书,推到陈文远面前,“此外,韩昉勾结湖匪劫掠商旅、杀人越货的罪证,潘某也搜集了一些。府台过目。”

陈文远展开文书,越看心越凉。

韩昉干的那些勾当,他多少都有所耳闻,却从未深究。如今白纸黑字摆在面前,他知道,韩昉完了。

“府台——”潘浒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潘某有个提议。”

“请讲。”

“韩昉罪证确凿,按律当斩。若府台通匪、劫掠等罪名,先发制人将其拿下,即可免过,又能得一份政绩。而且韩昉名下的产业……”潘浒意味深长地笑了笑,“想来能让诸公皆大欢喜。”

陈文远心跳加速。

韩昉的家产有多少,没人知晓,但明面上,有三处盐场、大小商铺七间、良田百顷,此外在彭城煤、铁矿山各有一座,加上宅院等等,总值不下三十万两。

他开口问:“潘团练使想要什么?”

“韩昉名下的煤铁矿山给潘某。”潘浒说得干脆,“其余产业,府台自行分配。潘某只要矿山。”

陈文远沉默了。

闹起来,潘浒大可以拍拍屁股回了登州,淮安府大小官员怕是没谁能捞着好。

韩家近百年的产业,着实令人——越想越发心动。

至于韩昉……三品卫指挥使,不过一个丘八,死了便死了。

唯一的问题是,这事做得太露骨,会不会有后患?

“府台放心。”潘浒仿佛看穿他的心思,“所有证据,通匪甚至通奴的证据早已备齐。某的家丁颇为善战,可协助抓捕韩某。府台只需费些文思,勾画奏章。”

陈文远看着潘浒,忽然觉得这潘某着实不简单。

每一步都算好了,威逼、利诱、善后,环环相扣。自己看似有选择,实则别无选择。

他端起已经凉透的茶,一饮而尽。

然后,放下茶盏,抬起头。

“潘团练使,”他声音平静,“剿匪安民,乃本府职责所在。韩昉罪大恶极,自当严惩。至于那些产业……抄没后充公,也是应有之义。”

事,成了。潘浒笑了。

两人又谈了些细节——何时动手,如何抓捕,怎样分配,奏章怎么写。

一个时辰后,潘浒起身告辞。陈文远亲自送他出衙门。

在衙门口一番客气后,潘浒拱手,陈文远还礼。

这一刻,一张大网悄然织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