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7章 产业革命(1/2)
霜降前的一天清晨,北工坊区在黄河支流的咆哮声中苏醒。河岸上,一座高达三丈五尺的巨物巍然耸立,那是韩师傅亲自设计的“龙门式水力锻锤”。
乌木制成的锤头重达三千斤,通过复杂的齿轮组与河中的水轮相连。当闸门拉起,湍急的河水推动直径两丈的榆木水轮,经过三组增速齿轮,最终将力量传递至锤头。锤头升起时缓慢如老牛喘息,落下时却迅猛如雷霆霹雳。
“轰——!”
第一锤砸在烧至白炽的铁块上,火星如节日焰火般四溅,在尚未全亮的天空中划出千百道金红色轨迹。地面震颤,方圆百步内,工坊窗棂上的灰尘簌簌落下。
正在锻造车间巡视的顾炎武猝不及防,手中那卷《考工记》险些脱手。他扶住身旁的石磨基座,感受到震动从脚底直贯颅顶,那是一种原始而磅礴的力量。
韩铁匠——这位如今被正式称为“工坊总制”的前铁匠铺老板——用满是烫伤疤痕的右手抹了把额头的汗,汗珠在炉火映照下晶莹如露。
他咧嘴一笑,露出被煤烟熏得微黄的牙齿:“顾先生,这一锤下去,抵得上十个壮汉轮大锤砸一炷香工夫。”
他指向车间深处,那里十八台大小不一的水力锤正此起彼落,形成一种粗粝而规律的节奏,“如今咱们,月产铁器八万斤。搁在三年前,老汉我想都不敢想。”
顾炎武顺着他的手势望去,眼前景象让他这个熟读经史的儒生震撼无言。三个工坊区沿河流两岸分布,绵延十里,如同一条蛰伏在黄土沟壑间的钢铁巨龙。
四千余座工棚、车间、库房错落有致,三万七千名工匠、学徒、杂役在此劳作——这还不包括外围运输、采料、餐饮等配套人员。
晨光熹微中,工坊区上空已升起数十道烟柱,黑的、灰的、黄的,交织成一片工业的云盖。这里是联盟的产业心脏,每一次心跳,都泵出改变这片土地命运的血脉。
北工坊区占地最广,也最为喧嚣。八十八座改良型冶铁炉如同八十八头饕餮巨兽,日夜吞吐着煤炭与矿石。这些炉子已非传统的土高炉:炉膛用耐火砖砌成,外裹夯土保温层;
鼓风装置从人力风箱改为水力驱动的活塞式风箱,风力稳定而强劲;最关键的改进在炉顶——增加了可调节的排气阀和观察孔,工匠能通过火焰颜色判断炉温。
但真正让北区铁器质量脱胎换骨的,是坩埚炼钢法的成熟应用。在专门的炼钢车间,三十个黏土坩埚排成两列,每个可容铁水五十斤。
工匠们按精确比例加入生铁、熟铁、木炭粉、锰矿石,有时还会试验性地添加一些从商队换来的稀有矿物。
坩埚密封后,送入特制的反射炉中加热六个时辰。出炉时,铁水已变成均匀的钢水,含碳量可控制在0.3%到1.2%之间——这是经过上千次试验才摸索出的配方。
“咱们要的不是最多,而是最稳。”韩铁匠常对前来取经的各地匠人强调。他有个朴素的比喻:“一炉好钢,好比一锅好粥。火候要匀,配料要准,搅动要勤。差一丝一毫,出来的就不是那个味儿。”
为此,他制定了严格的《炼钢规程》:每一炉都必须记录原料配比、加热时间、出炉温度,甚至当值工匠的姓名。这些记录册如今已堆满三个大木箱,成为联盟最珍贵的工业档案。
韩铁匠领着顾炎武走到一台车床前。一个十五六岁的学徒正在车制纺机零件,他全神贯注地盯着旋转的工件,右手匀速摇动进给手柄,左手不时用毛刷蘸着菜籽油冷却刀具。
“这是小七,我收的第九个徒弟。”韩铁匠眼中露出罕见的慈爱,“脑子灵,手也稳。”
他弯腰从废料筐里捡起一个零件,递给顾炎武,“瞧这纺锤轴,长八寸,直径五分,误差不过一根头发丝粗细。
搁以前,得老师傅用锉刀磨半天,现在这台‘螺纹车床’,一个时辰能车二十根。”
顾炎武接过零件,在手中细细端详。它通体光滑,螺纹清晰均匀,阳光下泛着青灰色的金属光泽。
他虽不懂工艺,却识得这背后的意义:“《周礼·考工记》云:‘天有时,地有气,材有美,工有巧,合此四者,然后可以为良。’今观此物,四者兼备矣。”
“有了这个,机器维修就方便了。以前每个零件都是独一份,这个轴配这个孔,那个轮配那个轴,坏了就得整个重做。现在呢?”他又拿起几个,“这一堆螺栓,能配十几台机器。标准化,杨主事是这么说的。”
他口中的“杨主事”杨文远,此刻正在北区最深处、戒备最森严的火药坊。这里是整个工坊区的“心脏中的心脏”——不仅因为其产品关乎联盟生死,更因为其危险性。
火药坊建在一条干涸的支沟里,三面是十丈高的黄土崖,唯一入口设三道岗哨,进出必须脱去鞋袜、换上特制的棉布衣,严禁携带任何金属器物。
坊内分为五个独立院落,彼此相隔三十步,用厚土墙隔开。
第一个院子是原料处理:硝石来自甘肃商队,硫磺购自山西矿场,木炭则用本地柳木烧制。工匠们将三者按75:10:15的比例称重——用的是杨文远设计的等臂天平,灵敏度可到一钱。
第二个院子是研磨车间:三盘石磨由水力驱动,但转速极慢,磨盘间隙调得很大,防止摩擦过热。研磨时还要不断喷水雾降温,整个车间弥漫着潮湿的矿物质气味。
第三个院子才是真正的核心:颗粒化工序。杨文远改进的工艺,是将湿磨后的火药泥压成薄饼,晾至半干后用铜筛筛成均匀颗粒,再放入包铜的木筒中滚圆。这样做出的火药,燃烧速度比粉状火药快三成,爆压则高出两成。“就像炒栗子,”杨文远曾对学徒们比喻,“要是栗子大小不一,有的焦了有的还没熟。火药颗粒均匀,才能齐燃齐爆。”
此刻,他正站在新建的地下火药库前。这座库房完全建在黄土崖中:先垂直向下挖三丈,再横向掏出一个长十五丈、宽五丈、高两丈的空间。
库顶用栎木做梁,铺三层木板,再覆三尺夯土;墙壁全部用青砖砌成,砖缝灌糯米灰浆;地面铺细沙,沙下埋有陶制排水管。库内分成二十个独立小间,每间存储五百斤火药,彼此以砖墙隔断。
通风系统更是精巧:两个隐蔽的通风口开在崖壁高处,利用气压差自然换气,风口装有铜丝滤网防虫防鼠。
“安全是第一,安全是唯一。”
杨文远对列队的三十名库管员反复强调。这些人都是精挑细选:不抽烟,不饮酒,家中无幼儿,性格沉稳如古井。
他们每月工钱比普通工匠高三成,但纪律也严十倍:当值期间严禁会客,不得携带火种,每半个时辰必须巡查一次,记录温湿度。
“一点火星,一丝静电,就能让这十万斤火药、让咱们三年的心血、让外面上万工匠的性命——”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去,“化为飞灰。”
如果说北区是刚硬的男性世界,那么中工坊区则是柔软而多彩的王国。这里的主管春娘,本名王春娥,她凭借一手好织艺从普通女工做到坊主,去年被正式任命为“纺织厂总办”。
纺织区沿河而建,三千台织机分成三十个车间,机杼声如春雨绵绵,昼夜不绝。
其中五百台是新式的飞梭织机——这是根据江南传来的图纸改良的:梭子装在滑轨上,通过拉绳控制,左右穿梭的速度比手投梭快三倍,布面宽度也从传统的尺二增加到尺八。
更革命性的是水力纺纱机:五台庞然大物占据了一个独立的厂房,每台有四十个锭子,由水轮通过天轴、皮带传动,一个女工可同时照看两台机器。实测下来,一台水力纺纱机的效率,相当于三十架手摇纺车。
“上月产出,棉纱八万三千斤,麻纱两万一千斤。”
春娘向定期巡视的顾炎武汇报,手中账册密密麻麻记满数字,“织成棉布四万八千匹,麻布两千匹。其中宽幅布占三成,已开始外销。”
她引着顾炎武走进样品间,这里悬挂着数百种布样,从最粗的帆布到最细的府绸,从素白到五彩斑斓,如同一道布匹的彩虹。
“在西安府,‘这种彩布’已小有名气。”春娘展开一匹“霁蓝”细布,色泽均匀深邃,在阳光下泛着丝绸般的光泽,“上月商队带回消息,咱们的布,价比苏杭中等绸缎。关中大户嫁女,已有人指定要咱们的‘暮霞红’做嫁衣。”
成衣坊则展现了标准化生产的雏形。五百名女工分成十条流水线:第一条专事裁剪,老师傅用粉饼在叠好的布匹上画样,学徒们用重型剪刀沿线条剪开,咔嚓声不绝于耳;第二条到第七条是缝纫线,每台缝纫机(还是脚踏式,但用了韩铁匠改进的钢制机针)只缝一个部位——衣身、袖子、领子、口袋;第八条是钉扣、锁眼;第九条熨烫;第十条检验包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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