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8章 贸易网络(1/2)

新家峁还沉浸在浓重的夜色中,中央集市却已提前醒来。这座占地数百亩的巨型市场,是联盟用几年时间在塬顶平地上建起的奇迹:东临乌龙川码头,西接官道枢纽,南北各开三道辕门,四十八个专业区如棋盘般铺展。

此刻,辕门外等待入场的车马排成了三条长龙,车辕上悬挂的马灯在秋风中摇曳,连缀成三条蜿蜒的光带。

“粮车八十辆,自李家坝来——”

“布匹商队,榆林府到——”

“铁器坊送货,北区三号门入——”

守门吏的唱名声此起彼伏,伴随着车轴吱呀、马蹄嘚嘚、挑夫号子,汇成一部黎明前的贸易交响。

市场内,两千盏灯笼早已点亮,悬挂在每条通道上方的横索上,远远望去如同倒悬的星河。

伙计们正忙着卸货、铺摊、挂幌:粮食区的粮囤如小山隆起,麻袋上用工整的隶书写着产地与品级;布匹区的彩布如瀑布垂挂,晨曦未至,已见锦绣斑斓;铁器区的货架森然排列,犁头、镰刀、铁锅在灯光下泛着冷冽青光。

卯时正,市场中央三丈高的钟楼敲响开市钟。钟声浑厚,在黄土塬上荡开层层声浪。钟楼下,那块一丈见方的松木公示牌前,物价员王老七清了清嗓子。

这个五十出头的老账房,三年前还在延安府街头摆摊代写书信,如今却成了集市上最受关注的人物之一。他展开手中的黄纸告示,用带着浓厚陕北口音的官话高声宣读:

“十月初一,朔日开市,指导价如左——”

“上等冬麦,每石一两二钱;中等粟米,每石九钱;新米,每石一两五钱……”

“三梭棉布,每匹八钱;细麻布,每匹六钱;新出‘霁蓝’彩布,每匹一两二钱……”

“三寸铁犁头,每个三钱;钢镰,每把五分;五斤铁锅,每个二钱三分……”

“活羊每只六钱,生猪每百斤四两,鸡蛋每百枚三钱……”

每报一项,周围便响起一片算盘声、低语声、笔记声。这是顾炎武设计的“物价公示制”运行的第二年。

每日开市前,商业司根据昨日成交价、各仓库库存、生产成本、乃至气象站对收成的预测,计算出当日“指导价”。

虽不强制交易,但已成集市公认的基准——偏离太多,要么卖不出去,要么被质疑货品质量。

人群中,一个山西口音的商人摇头:“这麦价,比太原还高三钱。”

旁边的本地粮商笑答:“可咱们的麦子,出粉率比太原麦高三成。您细算算?”

那人掏出随身算盘噼啪一打,眼睛亮了。

辰时初,商业司主管李明开始每日例行巡视。这个三十出头的汉子,曾是最早的贸易小组成员之一,崇祯五年冬天,他带着五辆粮车、两个伙计,冒雪到山西换盐,差点冻死在黄河冰面上。

如今,他管理着一个年贸易额超百万两的商业网络,手下有正式职员过百、临时雇员过千,控制的商路遍及秦晋陇蜀。

他今日穿着青色棉布长衫——这是联盟官员的标准常服,只在袖口绣了一道银线,标示品级。

身后跟着两名书记员,一人捧账簿,一人持木匣,匣内是今日待批的契书、路引、货单。

刚走到布匹区,管事赵二匆匆迎上:“李主管,山西太原府‘广源号’的王老板到了,要订一千匹‘暮霞红’,但压价压得狠,只肯出八钱一匹。”

李明脚步不停:“人在哪儿?”

“在贵宾室候着。”

“带路。”

贵宾室设在市场东南角的二层小楼,窗外可见乌龙川码头上船只往来。王老板是个典型晋商模样:四十多岁,圆脸微胖,眼睛细长,手指上戴着一枚硕大的翡翠戒指。

见李明进来,他起身拱手,笑容满面:“李掌柜,半年不见,气色越发好了!”

两人分宾主坐下。丫鬟端上茶——不是常见的砖茶,而是从四川换来的蒙顶黄芽,这是商业司接待大客商的规矩。

寒暄过后,王老板切入正题:“李掌柜,咱们是老交情。但这布价……不瞒您说,我在太原也能拿到苏杭的绸缎,一匹不过一两二钱。您这棉布要价一两,是不是……”

李明微笑,从怀中取出一方布样,摊在紫檀茶几上。那是一块“暮霞红”,但在日光下细看,红色中隐隐透着金丝般的光泽。“王老板摸摸看。”

王老板伸手一捻,脸色微变:“这是……掺了蚕丝?”

“三成蚕丝,七成精棉。”李明又取出一碗清水,将布角浸入,揉搓,取出,色泽丝毫不变,“这是我们新出的‘三洗不褪色’。全陕西,不,整个西北,独一份。”

王老板沉吟,手指无意识地转动戒指。

李明压低声音:“还有件事。我们气象站上月预测,今冬会是三十年来最冷。黄河流域棉花减产,已成定局。下月起……”他顿了顿,“所有布匹,指导价上调一成五。”

王老板眼中精光一闪:“消息可靠?”

“王老板可记得崇祯四年的寒冬?那年我们预测准了,提前囤棉,开春赚了三倍。”李明端起茶盏,轻啜一口,“这次,比那年更准。”

半炷香后,契书签订:九百五十匹“暮霞红”,单价一两零五分,预付三成定金,腊月前交货。王老板临走时,握着李明的手:“李掌柜,下次有这种消息,千万提前透个风!”

信息就是财富。商业司下设的情报组,是联盟最神秘的机构之一。它有二十名专职“行商”,表面是普通商人,实则负责收集各地物价、灾情、战事、民变动向。

这些信息每日汇总,由杨文远主持的分析处研判,最终形成《商情旬报》,分送联盟高层与各大商号。正是这张信息网,让新家峁在贸易中始终占据主动。

每月固定出发的百支商队,是这个商业网络的触角与神经末梢。它们规模不一:大的如“北路驼队”,有骆驼三百峰、护卫百人,专走河套草原,用布匹铁器交换蒙古马匹、皮毛;小的如“南山货队”,仅十匹骡马、五人,穿梭于秦岭巴山,收购药材、山货。

每支商队都有严格配置:队长一人,副队长二人,账房一人,护卫若干(按货物价值配备),伙计若干。出发前,需到商业司领取“路引”——这不是简单的通行证,而是一本三十页的手册,内附路线图、沿途补给点、联络暗号、应急方案。

归来后,不仅要交账,还要提交《行商见闻录》,记录沿途地理、民情、物价波动。

十月十五,一支从甘肃肃州归来的商队带回了珍贵的货物:五百斤西域红花(价比黄金)、二十张雪豹皮、三箱和田玉籽料。

但更珍贵的是队长赵大山的见闻录:“九月廿八,过嘉峪关,见流民数万余自西而来,言西域叶尔羌汗国内乱,战火波及哈密。建议:可组织商队以粮食、布匹换其战马、兵器,彼等急需。”

这份记录被迅速呈送联盟高层。三天后,一支特殊商队组建:一百辆粮车,五十车布匹,护卫增至三百人,携带的不仅是货物,还有李健签署的“边贸特许令”。

他们的任务不是简单交易,而是打通与西域乱军的贸易通道——用粮食换战马,这是联盟急需的战略物资。

更微妙的是“商业信用”的建立。新家峁发行的“流通券”,已从最初少数人怀疑的纸片,变成了硬通货。

这种券用特制棉纸印制,上有杨文远设计的防伪花纹、顾炎武题写的“新家峁联盟”篆印、韩铁匠监制的编号钢印。面值分一钱、五钱、一两、五两、十两五种,凭联盟信用,可在控制区内任何仓库兑换等值粮食,或在商业司兑换白银。

开始人们嗤之以鼻:“纸能当钱用?骗鬼哩!”但三年过去,流通券不仅未贬值,反而因携带方便、不易被盗、兑换可靠,成为商旅首选。如今在延安府至西安府的商路上,流通券的接受度已超过碎银。

“带一千两银子,得用两匹骡子驮,还得提心吊胆。”

常走川陕线的商队头领孙老五说,“带一千两流通券,缝在夹袄里就行。到了地头,联盟的兑换点随时能换,从没打过磕绊。”

侯方域主管的“商业文宣处”,则让这商业网络有了文化温度。这个江南才子,将写诗作文的才情用在了商品推介上。

他为“霁蓝”布写的《蓝赋》:“湛湛如秋空之净,沉沉如夜海之深。裁以为衣,君子肃肃;制以为幔,闺阁深深。”

为铁器写的《铁铭》:“百炼成钢,千锤成器。耕者持之,沃野开疆;武者佩之,守土卫乡。”这些文辞被印成小册,随货发放,竟成了士商阶层追捧的风雅之物。

他还在李健的启发下首创“商品展销会”。十月底的那场,设在学堂广场,展出来自天南地北的货物:苏杭的丝绸、景德镇的瓷器、福建的茶叶、广东的蔗糖、甚至有一面泰西来的玻璃镜(用三匹蒙古马换得)。

不仅展销,还有工匠现场演示:织布、打铁、制陶、甚至钟表匠展示拆装自鸣钟。参观者逾万人,许多周边的商贾慕名而来。

“酒香也怕巷子深。”侯方域在展销会开幕时说,“好货需有好名,好名需有好文,好文需有好人传。咱们做生意,做的不仅是货物往来,更是文明交汇。”

商业繁荣的背后,阴影随之滋生。十月廿三,铁器区管事查获一批劣质犁头——表面淬火光亮,内里却是脆生生的生铁,一用就裂。追查下去,竟是北区一个小作坊勾结商业司的质检员,以次充好,还伪造了“韩”字钢印。

李健闻讯震怒。这个平日温厚的民政总办,拍案而起:“此事若轻纵,明日就有人敢在军械上做手脚!查!一查到底!”

三天后,惩处大会在中央集市举行。时值午后,阳光正好,市场中央的空地上挤了五千余人。作坊主赵麻子被绑在木桩上,面前摆着那批劣质犁头。商业司的涉案质检员跪在一旁,面如死灰。

李明代表商业司先行致歉,向所有购买者深鞠一躬,宣布全额退款,另补偿一成损失。然后宣读判决:赵麻子罚没全部家产,杖八十,终身不得在联盟境内从事任何工商业;质检员革职,杖四十,发往北边屯田;商业司相关主管罚俸三月。

最后,李健登台。这个经历沙场的汉子,声音沉痛而铿锵:“诸位父老乡亲!咱们能有今日,靠的是什么?是城墙高吗?是兵马壮吗?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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