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0章 军事体系(1/2)

早在崇祯七年正月的时候,新家峁的校场已被肃杀之气笼罩。这片占地八百亩的演武场,原是黄土塬上一片平坦的荒地,经三年改造,已成联盟军事体系的神经中枢:东侧是步兵训练区,西侧是骑兵跑马场,南侧是火炮靶场,北侧则模拟着各种地形——沟壑、坡地、林地、甚至有一段仿造的城墙。

此刻,两万民兵已全副武装列队完毕。寒风如钝刀刮过脸颊,呼气成霜,但无人瑟缩。他们按编制站立:前排是重步兵方阵,身披镶铁皮甲,手持长矛或刀盾;中排是火铳队,肩扛初代燧发枪(虽然数量有限,多用作训练);后排是工兵、医护、辎重等辅助兵种。骑兵分列两翼,战马喷着白气,蹄子不安地刨着冻土。

指挥台高三丈,以粗木搭建,上覆毡篷。李定国身披黑色棉甲,外罩猩红斗篷,威严而立。

这位年近二十出头的前边军将领,寒风掀动他的斗篷,他却如铁铸般纹丝不动,目光扫过台下阵列,锐利如鹰。

“今日演练科目——”

他的声音不高,却因长期训话练就的穿透力,清晰地传到每个士兵耳中,“应对大规模流寇袭扰。

假设敌情:骑兵五千、步兵两万,自南而来,前锋已至三十里外。我军当如何应对?”

号角长鸣,三短一长,是“敌军逼近”的信号。刹那之间,整片校场如精密的机器开始运转。

步兵方阵前出至预设阵地。这里早已用石灰画好工事轮廓:第一道是宽六尺、深四尺的壕沟;第二道是铁丝网与木制拒马交错;第三道才是步兵阵地,有胸墙掩体。

士兵们挥动工兵锹——这是韩铁匠设计的折叠锹,钢口极好——冻土在铁锹下崩裂。沙土飞扬中,壕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加深。拒马从辎重车上卸下,三人一组迅速架设。铁蒺藜(用废铁锻造的三棱尖刺)被成袋倾倒在阵地前沿。

“快!再快!”百夫长们的吼声在寒风中炸响,“真正的鞑子不会等你挖完沟再冲锋!记住训练要点:壕沟要外陡内缓,让敌骑跃入难出;拒马要交错布置,不留直冲空隙;铁蒺藜要撒在三十步外,迟滞敌步兵!”

东侧,骑兵分三队展开。前出侦察队五十骑,轻甲快马,背插三色认旗(红示平安,黄示小股敌,黑示大敌),如离弦之箭向南驰去。

侧翼掩护队三百骑,在步兵阵地两翼游弋,马刀出鞘,在晨光下泛着冷光。预备突击队五百骑则在后阵待命,这些是重骑兵,人马皆披甲,长矛如林。

但最震撼人心的在西侧炮场。十门火炮已从掩体推出,炮身乌黑,在冬日惨淡的阳光下泛着幽暗光泽。

这是联盟火炮坊的心血之作:仿弗朗机式但改进了炮架——用硬木制成带轮底盘,可调节俯仰角;炮身加厚,内膛用镗床加工(虽然粗糙),提高了精度与寿命。每门炮重五百斤,发射三斤铁弹,有效射程八百步(约一千二百米),最大可达一里。

炮手们动作娴熟如舞蹈。第一炮组,炮长王铁锤——原是个石匠,因臂力惊人被选入炮队——赤着双臂(他说这样手感准),竖起拇指测距,口中念念有算着风速补偿。

装填手将定量火药包塞入炮膛,用推杆捣实;接着放入铁弹,再塞入麻布填料;最后插入引信管。整个过程,二十秒。

“甲字炮位,装填完毕!”

“乙字炮位,完毕!”

……

十门炮次第报备。王铁锤红旗举起,猛地挥下:“放!”

“轰轰轰——!”

炮口喷出数尺长的火舌,白烟如巨兽吐息般翻滚腾起。炮身后坐,沉重的木制炮架在冻土上滑退三尺,犁出深深的沟痕。

几乎同时,八百步外的预设目标区——一片用石灰画出方阵的坡地——炸开十朵土花。其中七朵落在方阵内,三朵偏出。

观摩台上,方以智手持自制的“计时沙漏”(玻璃坊的新产品,精度可达十分之一刻)和“测距仪”(两个铜管加交叉刻线),快速记录:“平均装填时间,一分十五秒;弹着散布,横向四步半,纵向三步;较上月演练,精度提高一成二。”

他转头对身旁的顾炎武说,“若能解决炮膛加工精度,散布可再减三成。”

顾炎武的关注点则在战术层面。他展开一张草图,上面勾画着方才的布阵:“步卒固守正面,炮火远程压制,骑兵侧翼伺机反击——此乃防守反击之经典阵型。然则,”

他笔尖点向草图边缘,“若敌十倍于我,四面合围,又当如何?若敌避实击虚,绕开主阵地直扑后方村镇,又当如何?”

这正是联盟军事思想的核心矛盾:他们拥有精良的装备、严酷的训练、完整的体系,但总兵力仅两万,且分散在百里防线上。与动辄十万计的流寇大军、来去如风的蒙古铁骑相比,数量上处于绝对劣势。

李定国的答案早已明确:“我们不是官军,不求野战决胜。我们的任务只有一个:保卫家园,让百万民众能在乱世中继续耕种、织布、读书、贸易。”

因此,联盟军制从建立之初,就围绕“堡垒防御”展开。

经过最近三年的建设,新家峁的防御体系已成网络状立体结构。若从高空俯瞰,可见三道同心圆般的防线,如涟漪般从中心向外扩散。

“我们不是官军,不主动寻衅。”

李定国每次训话都强调这一点,“但若敌人敢来犯——”

他指着校场南端那排被火炮轰得支离破碎的木靶,“必让他们撞得头破血流,后悔生了两条腿走到这儿!”

情报网的警报开始频繁响起。南线探马回报:张献忠部在突破汉中防线后,一部约三万人转向陕北,前锋已至延安府南部的甘泉县。

北线哨所也发现异常:蒙古部落因去冬白灾(雪灾)牲畜大量死亡,开始小股南掠,已有人马出现在百里外的边墙。

联盟立即进入二级战备。按照《动员条例》:半数民兵(一万人)集结待命,另一半保持警戒状态,可在一日内集结;工坊区,三成产能转入军工生产,重点制造箭矢、火药、修补铠甲;商业司开始收购战马、皮革、药材等战略物资;农业司组织抢收越冬蔬菜,增加粮食储备。

但李定国提出了一个反常规的计划。在军事会议上,他指着沙盘上标注的敌我态势:“流寇也好,蒙古人也罢,都是欺软怕硬的主。他们抢掠,专挑防守薄弱、一看就能攻破的地方。咱们若只是缩在壳里,他们反倒觉得这里好欺负,会招来更多饿狼。”他顿了顿,“不如,主动示强。”

雪后初晴。一支五千人的部队开出新家峁南门。这是联盟最精锐的力量:两千重步兵,盔甲鲜明,长矛如林;一千火铳手,肩扛初代燧发火枪(实弹演习时才配发,平时扛训练木枪);五百骑兵,人马皆披甲;五百工兵、医护、炮兵等辅助兵种;还有十门火炮(虽然只装填火药不装弹),用骡马牵引。

这支部队沿边境线进行了为期三日的“大巡”。白日旌旗招展,鼓角相闻,夜晚营地篝火连绵,哨骑四出。

李定国故意让部队在几个可能被流寇探子观察到的制高点举行演武:火炮实弹射击(目标区远离道路),骑兵冲锋演练,步兵阵地构筑比赛。

轰鸣的炮声、震天的喊杀声、严整的军容,都被隐藏在暗处的眼睛看得真切。

“让那些探子回去禀报,”李定国对几个扮作商贾的情报员交代,“就说新家峁兵精粮足,城高池深,火炮如雷,非十万大军不可图。”

果然,三日后,南线情报汇总:流寇探子回报后,其主力在甘泉徘徊三日,最终转向东去,攻打破烂的宜川县城去了。危机暂时解除。

但北线的威胁却真实地降临了。四月十八,拂晓,北境三号哨所燃起两道狼烟——示警“中等规模敌袭”。半个时辰后,快马送来详细战报:约二千三百蒙古骑兵,趁晨雾突袭边境的李家坳村。

幸而该村按《联防条例》,早已将粮食牲畜转入后山石洞,青壮民兵依托村墙抵抗。蒙古人攻破外墙后,发现村里空空如也,正要纵火,联盟援军赶到。

这是联盟军队的第一次实战。援军由四个步兵五百人队、一个骑兵一千五百人队组成。战斗过程短暂而激烈:步兵占据村中制高点,燧发枪齐射;弩手从墙后放箭;骑兵从侧翼包抄。

蒙古人显然没料到会遭遇如此有组织的抵抗,丢下一千零二十余具尸体、一千三百五十余匹伤马,迅速退走。

战报传回,新家峁一片欢腾。士兵们扬眉吐气,百姓奔走相告:“咱们的兵打赢了蒙古鞑子!”

但李定国在庆功会上神色凝重。他让军医抬上一具蒙古骑兵的尸体——那是个三十岁上下的汉子,面庞黝黑粗糙,身上穿着多层鞣制的皮甲,腰间别着三把不同形状的短刀,马袋里还有肉干、奶疙瘩、火镰等物。

“看看这个。”李定国指着尸体小腿上一处旧伤疤,“这是箭伤,至少三年了。再看他的手——”

他扳开死者紧握的手,掌心全是厚茧,虎口处有深陷的勒痕,“这是常年握刀拉弓留下的。还有他的马,”

他指向缴获的战马,虽然瘦,但骨架匀称,肌肉线条分明,“这是真正的草原战马,能三日不喂精料仍保持体力。”

他环视兴奋的军官们:“咱们打赢的,只是三百人的抢掠队,不是蒙古主力。这些人轻装快马,来得突然,去得迅速,目的只是抢粮抢畜。若来的是八千、三万蒙古铁骑,带着攻城器械,有统一指挥,咱们还能这么轻松吗?”

会场沉默下来。

“所以,”李定国提高声音,“此次小胜,不值得骄傲,只值得警惕。它证明咱们的预警系统有效,民兵反应迅速,战术对头。但更证明,北方的饿狼已经嗅到味道,开始试探了。接下来,他们会来得更多、更狠。”

“咱们的目标很明确。”李定国在战术课上用木棍点着地图,“让蒙古人进入咱们地盘后,第一,抢不到粮食牲畜,渴了找不到干净水源;第二,每一步都遇到障碍,快马跑不起来;第三,随时可能挨冷箭、踩陷阱、被小股部队骚扰。他们要抢,就得付出代价;他们待得越久,代价越大。”

同时,北线防御大幅加强。边境哨所增兵至每所五十人,配发更多弩箭、火药;屯堡开始储备三个月粮草,加固工事;主力部队的三个千人队轮番前出,在边境后方三十里处构筑第二道防线。

这些措施很快接受了考验。四月廿三,大规模的袭击终于到来。探马急报:约六千蒙古骑兵,分三路突破边墙,直扑联盟境内最大的牧区——黑水河谷。那里有尚未完全转移的羊群三千只,是蒙古人最眼馋的目标。

李定国亲率八千人迎击。战斗在河谷入口的狭窄处展开——这是预先选定的战场,两侧是峭壁,中间通道宽仅三十丈。工兵早已在此布下死亡陷阱:地面撒满铁蒺藜,通道中段设了三道拒马,拒马后是壕沟,壕沟后是步兵阵地。炮兵居高临下布置在两侧山腰。

蒙古人显然轻敌了。前锋一千三百骑不顾地形,直接冲锋。然后,悲剧发生了:战马踩中铁蒺藜,悲鸣倒地;冲过铁蒺藜的,被拒马所阻,速度骤降;好不容易推开拒马(拒马用铁链相连,推倒一个带倒一片),面前是壕沟……而这时,炮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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