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3章 流民安置(1/2)
在军队出征三天之后的一个清晨,晨光初露时,新家峁东门外已是一片人海。临时搭建的“流民登记处”由三十个木棚组成,每个棚前排着蜿蜒的队伍,男女老少,衣衫褴褛,面黄肌瘦,但每双眼睛深处都跳动着一点微光——那是历经绝望后重新燃起的希望之火。
苏婉儿抱着李安宁,牵着李承平,站在东门箭楼上望着这一幕。两岁的承平指着下面黑压压的人群:“娘,好多人……”
“都是来找活路的。”苏婉儿轻声说。她想起自己随逃荒时的情景,那时她也是这般茫然、恐惧又怀着一丝侥幸。如今,角色转换,她成了给予希望的人。
登记处第三个木棚里,登记员杨秀芹——原是妇女互助会的骨干,因识字快、心细被抽调来——正快速询问着:“姓名?原籍?有无手艺?”
面前是个三十出头的汉子,手足无措地搓着衣角:“王、王二狗,延安府安塞人,会、会点木匠活……”
“会做什么木器?”
“凳、凳子,桌子,简单的……”
杨秀芹在登记册上快速记录,对旁边助手道:“三号口,木工坊招学徒。”她抬头看向汉子,“去了先考核,真有手艺按熟练工待遇,只会皮毛就当学徒,管吃住,有工分。愿意吗?”
“愿意!愿意!”王二狗连连鞠躬,眼眶红了,“有口饭吃就成!”
远处,顾炎武与黄宗羲并肩站在土坡上观察。顾炎武花白胡须在晨风中飘动,他展开一卷新编的《流民源流考》:“观其口音,延安、榆林、山西、河南皆有。据老夫询问,逃荒原因各异:有避战祸,有避加征,有避饥荒。然其共同者,皆求一活路。”
黄宗羲手中是刚拟定的《新居民权益与义务条例》草案:“顾先生所见极是。今我新家峁开此门庭,非仅为救人,更为建序。须明定:何者可享何权,当尽何责。权责相称,方为长久之计。”
两人正说着,方以智匆匆赶来,手里拿着几张图纸:“二位先生请看,此乃新设计之‘简易安置房’图样。土坯墙,茅草顶,每户两间,带院。韩铁匠算过,一个壮劳力三日可建一户,若组织得当,入冬前能让所有流民有房住。”
图纸画得精细,连通风、采光、排水都考虑周全。黄宗羲赞道:“方先生格物之精,已惠及民生矣!”
三人正讨论,侯方域带着几个文宣司的学子过来,学子们抬着几块木牌,上面是刚写好的标语:
“勤劳双手建家园”
“新家峁是大家的新家”
“一人有难众人帮”
字是侯方域亲笔,颜体骨架,赵体韵味,在晨光中熠熠生辉。“这些牌子,要立在每个安置点入口。”侯方域道,“流民初至,心惶惶然,需以文字安其心、定其志。”
五月底统计,新登记流民达三万七千人,加上李定国从延安带回的五千俘虏(经甄别,大多是被裹挟的饥民),总数突破四万。这个数字让委员会既喜且忧——喜的是人力大增,忧的是安置压力如山。
五月初三,扩大会议在议事堂召开。
李健开门见山:“四万人,不是小数。如何安置,请诸位畅言。”
钱老倔打算盘:“安置费用初步估算:建房、农具、种子、口粮,人均需银三两,四万人就是十二万两。咱们能动用的现银不足五万两。”
郑老汉忧治安:“流民鱼龙混杂,难免有宵小之辈。治安队力有不逮。”
吴先生谈长远:“安置易,同化难。四万人来自四方,言语不通,习俗各异,如何融为新家峁人?”
四大贤才相视一眼,方以智先开口:“格物院已组织学生勘测新控制区荒地,得可用之地约八十万亩。若合理规划,分批开垦,足可安置这四万人乃至更多。”
顾炎武接话:“老夫查阅地方志,这四万流民中,陕北籍贯者占六成,晋籍两成,豫籍两成。可依籍贯混编,打破乡土壁垒。”
黄宗羲的提案更重制度:“当速建‘新居民议事会’。每百户选代表一人,与安置点管理人员共议事务。此举有四利:一,吸纳民意;二,培养自治;三,发现人才;四,化解矛盾。”
侯方域则从文宣着眼:“文宣司已编成《新家峁三字经》:‘新家峁,新家园,不靠天,不靠官,靠双手,建家园……’通俗易懂,可作扫盲教材。另组织学子编写《流民新生故事集》,收集成功安置案例,用身边事教育身边人。”
四大贤才各展所长,提出的方略既有宏观规划,又有微观操作。李健听罢,心中大定:“就依诸位先生所言。王石头,你主抓垦荒安置;钱老倔,你统筹钱粮;郑老汉,你扩编治安队;吴先生,你协调各部。”
他顿了顿:“四位先生,方院长,请你负责技术指导与土地规划;顾馆长,请你主持文化融合;黄司长,请你完善议事制度;侯司长,请你做好宣传教化。各部需通力协作,此乃新家峁立基以来最大考验,亦最大机遇!”
五月初十,第一批垦荒队出征。五千青壮流民在广场集结,人人肩扛新发的钢制锄头、铁锹——这是工坊连夜赶制的,虽粗糙但结实。王石头站在土台上,用铁皮喇叭喊话:
“兄弟们!咱们要去开的地,是咱们自己的地!头三年免税,三年后只交一成租!苦干三年,地就是你的,传子传孙!”
台下爆发出震天的欢呼。这些原本一无所有的流民,此刻眼中燃起了前所未有的光芒——有地,就有了根,有了希望。
垦荒队按军事编制:百人一队,设队长;十队一营,设营长。队长、营长由新家峁老农担任,他们不仅懂农事,更懂新家峁的规矩。
晚间,垦荒队在临时窝棚里休息。营地里燃起篝火,炊事班煮着大锅的菜粥。饭后是学习时间——顾炎武派来的“夜校教师”开始上课。
第一课是识字:“天、地、人、田、禾”。教师是个老秀才,说话文绉绉,但教得耐心:“这‘田’字,四四方方,就像咱们开的这地。这‘禾’字,上面是穗,下面是根,庄稼就要根深穗实。”
第二课是算术:“一亩地,下种五升,风调雨顺可收一石。咱们每人开五亩,收五石,交租后剩四石五斗,够一家五口吃一年还有余。”数字一算,队员们眼睛亮了——原来日子可以这么有奔头!
第三课是规矩:“新家峁有三不:不偷不抢不欺人;有三要:要勤劳要互助要卫生。”教师讲得实在,“咱们现在苦,是为了以后甜。守规矩,大家都有好日子;坏规矩,一颗老鼠屎坏一锅汤。”
学习结束前,教师教唱《垦荒歌》,是侯方域填的词,调子采用陕北信天游:
“嗨哟——手把锄头开荒坡哟,
汗珠子落地摔八瓣。
今日辛苦为的甚?
为的明年粮满仓!
嗨哟——新家峁来新家园哟,
流民变成新农人。
不靠老天不靠官,
靠咱双手换新天!”
粗犷的歌声在夜空中飘荡,传得很远。远处窝棚里,老农们听着,抹着眼角:“这歌,唱到心里去了。”
最大的安置点“向阳坡”位于新家峁东北二十里,计划安置五千人。韩铁匠的建筑队五月初五进驻,五月初十,第一批五百间简易房已拔地而起。
房屋按方以智的设计:土坯墙厚一尺,茅草顶斜度精准(利排水),前后开窗(通风采光),每户带十丈见方的小院。虽然简陋,但坚固实用。
分房是大事。黄宗羲设计的方案是“抽签优先,特殊照顾”:青壮劳力先抽签,抽到哪户住哪户;老弱妇孺、残疾者则由安置办直接分配向阳、近水的好位置。
分房那天,向阳坡空前热闹。抽到房的汉子们飞奔去看自己的“家”,摸着土墙,踩着院子,咧着嘴笑。一个中年汉子扑通跪在院子里,捧起一把土,泪流满面:“有家了……又有家了……”
他的妻子抱着孩子进来,孩子怯生生问:“爹,这是咱家?”汉子重重点头:“是!是咱家!以后爹种地,娘织布,你上学,咱们好好过日子!”
这一幕被文宣司的学子画下来,后来成了《新家峁画报》的封面。
最让流民感动的是学堂。临时学堂设在最大的窝棚里,第一批三百个孩子按年龄分班。教材是苏婉儿带女学堂师生连夜编印的《蒙童识字图》,从“天地人”教起。
开学那天,许多家长趴在窗外看,看着自己的孩子端坐在简陋的木桌前,跟着先生念书,不少人偷偷抹泪。一个老妇人喃喃:“我王家祖辈睁眼瞎,没想到孙子辈能识字……”
顾炎武有时也来听,他在《北游录》中写道:“……听豫人唱《花木兰》,晋人讲《走西口》,秦人说《杨家将》,虽言语不通,然情意相通。此所谓‘和而不同’,新家峁文化融合之妙,正在于此。”
治安问题也接踵而至。五月底,向阳坡发生三起偷盗事件,一起斗殴事件。郑老汉的治安队迅速破案,抓获的案犯中,有两个是混入的流寇逃兵。
公审大会在安置点中心举行。黄宗羲亲自担任主审。偷盗者判劳改三月,斗殴者判劳改一月,两个流寇逃兵——经查有血债——判驱逐。
“新家峁不杀俘虏,但也不养恶人。”黄宗羲宣判时声音冷峻,“驱逐者,自生自灭。望诸位引以为戒:这里容得下穷人,容不下恶人;容得下犯错,容不下犯罪。”
判决后,侯方域组织了一次特别的“赎罪仪式”:偷盗者向失主公开道歉,并承诺以双倍劳动补偿;斗殴双方握手言和,共饮一碗“和合酒”。这仪式源自顾炎武考证的古代乡约,既有惩戒,又有教化。
更深层的危机在人心。六月初,一则流言在流民中悄悄传播:“新家峁对咱们这么好,是要拉咱们当兵送死。”“开荒这么累,是要累死咱们省粮食。”
流言来源不明,但传播极快。王石头气得跺脚:“良心让狗吃了!咱们掏心掏肺,他们倒怀疑上了!”
李健却冷静:“不怪他们。乱世久了,人不敢相信好意。破谣言,不能靠禁,要靠明。”
他做了三件事:
第一,组织流民代表参观新家峁本部。让代表们亲眼看看工坊、学堂、医馆、农田,看看这里普通人家的生活。
第二,召开“问政会”。流民代表当面提问,委员会成员当场解答。问题尖锐:“开荒这么累,真能给咱们地吗?”“孩子上学,真不收钱?”“当兵真是自愿?”
回答坦率:“地契正在印制,秋收后发放。”“学堂不但不收钱,还管一顿午饭。”“当兵全凭自愿,但有选拔,不是谁都要。”
第三,侯方域组织“真相宣讲队”,到各安置点说快板、演短剧,把流言和真相对比着讲。
六月下旬,一场特殊的“技能大比武”在向阳坡举行。这是方以智的提议:通过比武,发现流民中的人才。
比武分十项:木工、铁工、瓦工、纺织、染色、烹饪、种植、畜牧、医药、算账。每项设擂台,优胜者不仅获奖,还可能被工坊、学堂、医馆直接录用。
场面热烈。木工擂台上,一个瘦小的老者在半个时辰内,不用一根钉子做出了一张榫卯结构的方凳,让孙铁匠拍案叫绝:“老师傅,这手艺哪学的?”
老者拱手:“小人原在京城木器店三十年,乱世逃难至此。”
“留下!工坊木工组副组长就是你了!”
染色擂台更精彩。一个中年妇人用野草、树皮、矿石,染出了十二种颜色,其中一种“青碧色”连纺织坊的老师傅都没见过。春娘亲自问:“大婶,这色怎么染的?”
妇人腼腆:“俺娘教的,说是祖传的方子,用青石粉加醋泡……”
“大婶,来纺织坊吧!专门管染色!”
最令人惊讶的是医药擂台。一个衣衫褴褛的老者,仅凭望闻问切,准确说出了五个“病人”(志愿者扮演)的病症,开的方子简单有效。刘郎中与他深谈一夜,第二天红着眼眶对李健说:“盟主,这位老先生,是太医院退下来的御医啊!乱世流落至此……”
御医姓陈,年近六十。问他愿不愿留下,老人老泪纵横:“若能重操旧业,救死扶伤,死而无憾!”
算账擂台上,一个年轻人双手同时打两把算盘,账目再复杂,顷刻即清。钱老倔如获至宝:“小子,跟我管账吧!每月工钱五两!”
比武持续三天,发现各类人才三百余人。方以智感慨:“昔年燕昭王筑黄金台,天下英才趋之。今我新家峁未筑台,而英才自现。何也?非为黄金,为可安身立命、施展所长之地也。”
顾炎武则从历史高度看待:“秦用客卿而强,汉举孝廉而兴,唐开科举而盛。今新家峁不拘一格,以实能取才,此三代以下未有之创举。若能持之,何愁大业不成?”
六月下旬,向阳坡“技能大比武”进入第三天。前两日已发现诸多工匠、医者、账房等人才,而这一日,擂台迎来两位特殊的挑战者。
新设的“武艺与谋略”擂台前围了数百人。这擂台不同于其他——没有工具,没有材料,只有沙盘、地图、木制兵器。主考官是李定国,副考官也是刚从延安前线轮换回来的几位营长。
第一个上台的是个三十出头的汉子,身材高大,面色黧黑,左颊有一道明显的刀疤。他步伐沉稳,走到兵器架前,取下一柄木制雁翎刀,在手中掂了掂,摇头:“太轻。”
“阁下如何称呼?”李定国问。
“在下姓高,单名一个杰字。”汉子抱拳,声音沙哑却有力。
台下起了一阵轻微骚动。有从陕西逃难来的流民低声道:“高杰?莫不是那个‘翻山鹞’?”
李定国眼神微凝。他听过这名字——原是高迎祥部将,后随李自成,以骁勇善战闻名。传言此人因与李自成妻妾有私,惧祸叛逃,不知所踪。没想到竟隐于流民中。
“高壮士要如何比试?”李定国不动声色。
高杰将木刀放回:“武艺,无非力量、速度、技巧。某观贵部民兵训练有素,但战场厮杀,非训练场可比。”
他顿了顿,“某愿与贵部三位好手同时过招,若十合内不能取胜,甘拜下风。”
此言一出,满场哗然。新家峁民兵虽非职业军人,但训练严格,一人对三人还敢言十合取胜,口气太大。
李定国略一沉吟:“取真刀来。”
侍卫取来三柄训练用未开刃的钢刀。李定国亲自检查后,选了三位在延安之战中立功的什长:“点到为止。”
四人站定。高杰赤手空拳,只从腰间解下一条布带,缠在右手。
“请。”他摆了个起手式。
三位什长交换眼神,成品字形围上。几乎同时,刀光闪动,三把刀分取上中下三路。高杰不退反进,身形如鹞子翻山,左手格开上路刀,右腿扫向下路,同时布带如灵蛇般缠住中路刀柄,一扯一带,那什长踉跄前扑。电光石火间,高杰已夺刀在手,反手架住另两刀。
“一合。”他淡淡道。
接下来九合,只见场中刀光如雪,人影翻飞。高杰以一敌三,竟游刃有余。他刀法大开大阖,却又暗藏精巧,每每在箭不容发之际化解攻势。至第十合,他忽然变招,刀背连拍,三位什长手腕皆中,钢刀落地。
全场寂静。
高杰收刀,抱拳:“承让。”转身将刀奉还,脸上无半分得色。
李定国起身,眼中闪过赞许:“高壮士好武艺。然战场非单打独斗,敢问统兵之道?”
“愿借沙盘一用。”高杰走到沙盘前——这是按延安府地形制作,山川城池,一目了然。
“若某为流寇,拥兵三万攻此城。”他手指延安府城,“守军五千,城墙残破,如何攻?”
李定国思索:“分兵佯攻,疲敌士气,待其懈怠,主力突袭。”
高杰摇头:“此乃常法。流寇之军,多为裹挟,士气不固。若分兵,恐一部溃而全军崩。”他拿起代表兵马的木块,“当集中精锐,选城墙最破处,不计伤亡猛攻。同时遣死士混入城中——流民如潮,混入不难。内外夹击,一日可破。”
“然伤亡必重。”
“流寇用兵,何惜人命?”高杰冷笑,“裹挟之民,死十万可再裹十万。但破一府城,所得粮草军械,可养兵数万。此乃以人命换根基。”
这番话冷酷,却道出流寇战法本质。李定国心中暗惊:此人不仅勇武,更通晓流寇内情。
“若为守方,如何应对?”
高杰沉吟,手指在沙盘上移动:“第一,坚壁清野,不给流寇就地补粮之机;第二,城外设寨,互为犄角,不使围死;第三,”他顿了顿,“最重要者,守军需有死战之志。流寇破城多因守军先溃。若城头血战三日不下,流寇自退——他们耗不起时间。”
句句切中要害。李定国与几位营长相视,皆看到彼此眼中惊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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