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3章 流民安置(2/2)
比武结束,李定国将高杰带至僻静处:“高壮士真名可是‘翻山鹞’高杰?”
高杰面色不变:“正是。”
“为何来此?”
沉默良久,高杰才道:“李某人与李帅(李自成)有隙,流寇部队已然难容。闻新家峁收留流民,不问出身,故来一试。”
他抬眼看向李定国,“若贵处不容,某自离去,绝不生事。”
李定国沉吟:“高壮士可知,新家峁与流寇势不两立?”
“某如今只是流民,非流寇。”高杰声音低沉,“当年事,一言难尽。若贵处愿收留,某愿以残躯效命,绝无二心。”
此时,李健闻讯赶来。他早已从情报中知悉高杰其人——明史记载,此人在李自成军中勇冠三军,后降明,成为抵抗清军的重要将领,前期虽有污点,但后期确为将才。
“高壮士。”李健开门见山,“新家峁用人,重才更重德。过往之事,可暂且不论。但需约法三章:一,遵我法度;二,忠心用事;三,永不背弃。能做到否?”
高杰单膝跪地:“若能收留,愿立军令状!”
“好!”李健扶起他,“暂编入民兵教导队,任武艺教官。日后观其行,再作任用。”
处理完高杰之事,已近午时。李定国正准备用饭,忽有侍卫来报:又有一人,在“谋略”擂台上连破三题,主考官请李将军亲往。
谋略擂台设在大帐内,沙盘换成了整个中原形势图。主考官是吴先生和几位从学堂抽调的通晓兵事的先生。
李定国进帐时,见一人背对帐门,正对着地图沉思。那人约莫三十多岁年纪,穿着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乍看像落魄书生。但当他转过身时,李定国心中一震——此人双目如鹰,顾盼间自有威仪,那是久经沙场者才有的眼神。
“这位是贺先生。”吴先生介绍,“已在沙盘推演中连胜三场。”
“贺?”李定国心中一动,“敢问先生大名?”
“草民贺人龙。”那人拱手,语气平淡,但“贺人龙”三字一出,帐内空气似乎都凝滞了。
贺人龙!这个名字,在场稍有见识者皆知——原为大明官兵,杨嗣昌督师时麾下大将。原本时空里,杨嗣昌许他“平贼将军”印,后却给了左良玉,贺人龙愤而消极怠战,致使傅宗龙、汪乔年两任总督战死。此事震动朝野,贺人龙也被革职问罪,后不知所踪。
谁也想不到,这位昔日的官军大将,竟出现在此时此地。
“贺将军。”李定国改了称呼,“久仰大名。”
贺人龙苦笑:“败军之将,亡命之人,何敢称将军。”
他指向沙盘,“适才与几位先生推演,说的是当年襄城之围。若当时我部全力救援,傅总督或许不死。”
吴先生叹道:“贺将军适才推演,已证明当年若按将军方略,襄城可保。可惜……”
“往事已矣。”贺人龙摆摆手,眼中闪过痛色,“杨督师许我平贼将军印,我整军备战,枕戈待旦。谁知……印给了左良玉。”
他声音渐低,“我不是争印,是争这口气。结果……傅总督、汪总督,两任总督因我而死。此罪,百死莫赎。”
帐内一片沉默。这段公案,在场者多少知道。贺人龙确有责任,但杨嗣昌失信在先,朝廷党争在后,一腔热血终成悲剧。
“贺将军此来何意?”李定国问。
贺人龙直视他:“闻新家峁以实务治民,不问出身,唯才是举。贺某虽戴罪之身,尚有一腔血未冷,一身艺未废。愿以此残躯,为这乱世尽最后之力。”他顿了顿,“若贵处不容,贺某绝不纠缠。”
李定国看向李健。李健沉吟良久,缓缓道:“贺将军,当年事,是非曲直,后世自有公论。将军确有责任。”
“是。”贺人龙坦然,“此罪,贺某终生不敢忘。”
“然将军肯直面己过,已非常人。”
李健话锋一转,“新家峁初创,正值用人之际。将军若愿留下,需从基层做起,以功抵过。可能接受?”
贺人龙深深一揖:“但求一容身之地,何敢奢望官职?便是当一小卒,亦心甘情愿。”
“好。”李健道,“暂编入参谋处,任军事顾问,协助整训民兵,编纂操典。待立新功,再作安排。”
贺人龙再揖,起身时,这位昔日大将眼中竟有泪光闪动:“多谢……多谢收留。”
安置两位特殊人才,李健极为慎重。当夜,他召集四大贤才及核心成员密议。
方以智先言:“高杰勇武,贺人龙韬略,皆当世难得之才。然二人皆有瑕疵:高杰私德有亏,贺人龙有违军令。用之不慎,恐生祸端。”
顾炎武捋须:“《左传》云:‘使功不如使过。’二人皆有前过,若能用之得当,其感戴之心,反胜常人。然需有制衡。”
黄宗羲从制度着眼:“当设‘观察期’,明定考核标准。期间,高杰只可教习武艺,不得带兵;贺人龙只可参谋,不得发令。另需派人‘辅佐’——实为监督。”
侯方域则重教化:“文宣司当编写《将德》《军纪》教材,令二人学习。并让学堂学生采访二人经历,编纂成警示故事,既教育后人,亦让二人自省。”
李健综合各见:“就依诸位先生所言。高杰暂任武艺总教习,配两名副手;贺人龙任参谋处高级顾问,所有建议需经参谋处集体审议。观察期半年,以观后效。”
次日,李健亲自与二人谈话。
对高杰,他直言:“新家峁重军纪更重人品。你武艺虽高,但需先学做人。武艺教习可做,但需改掉流寇习气。民兵不是流寇,不靠凶残,靠纪律、靠士气、靠民心。”
高杰肃然:“某省得。这些日子见贵部军民一家,方知何为仁义之师。某愿从头学起。”
对贺人龙,李健说得更深:“贺将军,你之过失,不在无能,在负气。为将者,当以大局为重。个人荣辱,比之千万将士性命、比之城池百姓安危,孰轻孰重?”
贺人龙汗流浃背:“盟主教训的是。当年……当年确是贺某意气用事。每思及此,痛悔不已。”
“知错能改,善莫大焉。”
李健语气缓和了许多,“新家峁不追究前过,但望将军以当年教训,助我部建一支真正为国为民的军队。”
二人领命而去。自此,新家峁的军事训练翻开新篇。
高杰到任后,第一件事是改良民兵单兵格斗术。他结合战场实战经验,将原本较花哨的套路,改为简洁致命的“三式”:劈、刺、扫。“战场厮杀,不是你死就是我活。招式越多死得越快。”他亲自示范,刀刀狠辣,却又控制在分寸之间。
他还提出“小队配合战法”:五人一小队,长矛、刀盾、弩箭配合,攻防一体。这套战法在后来与蒙古骑兵的战斗中大显神威。
贺人龙则专注于战略战术研究。他凭借多年边军经验,结合新家峁实际,编纂了《民兵野战要诀》《城防守备法》《流寇破袭术》等教材。更难得的是,他毫无保留地分析当年各次战役得失,编成《战例反省录》,作为军官培训教材。
“这是我用两位总督的性命换来的教训。”他在教材序言中写道,“望后来者,勿再重蹈覆辙。”
任用高杰、贺人龙的消息传出,在新家峁内部引起不小波澜。特别是对流寇深恶痛绝的一些老居民,公开表示不满。
“让流寇降将教咱们的兵?这不是引狼入室吗?”
“贺人龙害死两位总督,这种人能用?”
李健没有强行压制异议,而是组织了一场公开的“述往会”,让二人面对质疑。
述往会在学堂广场举行,上万军民围观。高杰先上台,他褪去上衣,露出满身伤疤——刀伤、箭伤、烧伤,狰狞可怖。
“这些伤,有的是官兵留的,有的是自己人留的。”高杰声音平静,“我十六岁从贼,杀人无数,也被杀过无数次。为什么?因为没活路,因为不懂道理,因为以为刀把子硬就是天。”
他指着台下一个七八岁的男孩:“我像他这么大时,爹娘饿死,被流寇裹挟。第一次杀人,手抖了三天。第一百次杀人,眼都不眨。在流寇里,你不杀人,人就杀你;你不凶残,就活不下去。”
台下寂静。
“来新家峁这两个月,我看到了不一样的话法。”高杰语气渐沉,“看到父母送孩子上学,看到工匠专心做活,看到农人安心种地。这些事,我以前觉得是懦弱。现在知道,这才是人该过的日子。”
他穿上衣服,深深一躬:“我高杰前半生作恶多端,不敢求原谅。只求给我个机会,用这身杀人本事,教咱们的兵保护好这样的日子。若有三心二意,天诛地灭!”
贺人龙的上台更让人动容。他没有展示伤疤,而是展示了一叠泛黄的信件——是当年傅宗龙、汪乔年写给他的军令抄件。
“这一封,是傅总督被困襄城前七日发来的:‘人龙吾弟,贼围日急,盼弟如盼云霓。若得弟至,围可解,城可保,万千生灵可活。’”
贺人龙声音发颤,“我没去。”
“这一封,是汪总督战死前三日:‘贺将军,往日恩怨,皆可不论。今社稷危难,望将军以大局为重,速发援兵。’”
他闭上眼,“我还是没去。”
台下已有啜泣声。
“为什么?”贺人龙睁开眼,老泪纵横,“因为意气,因为觉得朝廷对我不公,因为……因为觉得我贺人龙出生入死,该得个‘平贼将军’的名号!”
他猛地将信件摔在地上,“就为这个虚名,两位总督战死,数万将士殉国,襄城百姓遭屠!”
他跪下了,向着北方——那是襄城的方向:“傅公,汪公,贺某来向你们谢罪了!虽然晚了,虽然你们听不见了……但我贺人龙发誓,余生每一日,都会记得这罪过,用每一分力,赎这罪孽!”
全场肃然。许多原本愤慨的人,此刻神情复杂。
李健走上台,扶起贺人龙,面向众人:“诸位父老乡亲,咱们新家峁能有今日,不是因为咱们从没犯过错,是因为咱们相信,人能够改过,能够重新开始。”
他指向远处的流民营:“那里四万人,谁没在乱世中挣扎过?谁没做过不得已的事?如果因为过去就把人一棍子打死,那咱们和那些把人逼成流寇的官府,有什么区别?”
“高教习、贺顾问,他们是有过。但正因为他们有过,才知道什么是错,才知道该怎么对。”
李健提高声音,“咱们要用他们,更要管好他们。让他们把本事用在正道上,让他们的教训成为咱们的财富。这,才是新家峁的气度!”
掌声起初零星,继而如潮。许多老人抹着眼泪点头。
述往会后,对二人的非议渐消。而二人也更加尽心竭力。
高杰训练民兵时,常挂在嘴边的话是:“练好本事,不是为杀人,是为不被人杀,是为保护身后父母妻儿!”
贺人龙编纂教材,每写一节都要反复推敲:“这一条,能不能少死几个人?这一计,能不能多救几个百姓?”
三个月后的秋操演练,民兵战斗力显着提升。特别是小队配合战术,在高杰调教下,五人小队竟能对抗十名“敌军”(老兵扮演)。贺人龙设计的“梯次防御体系”,在模拟守城演练中,让进攻方付出了三倍伤亡才勉强突破第一道防线。
李定国在秋操总结会上感慨:“高教习的实战经验,贺顾问的战术体系,加上咱们原有的纪律和士气——咱们的民兵,现在可以叫‘新军’了。”
这些人才的加入,让新家峁如虎添翼。御医陈老重整医馆,带出十几个学徒;老木匠改进家具工艺,让工坊产品更精良;染色大婶的创新,让“新家峁彩布”多了三种独家颜色……
六月底,在总结四万流民安置经验的基础上,委员会制定了《新家峁三年人口与发展规划》。这份规划由四大贤才主导起草,厚达百页,涉及方方面面。
方以智负责的“科技与产业”部分提出:“以现有四万人为基础,三年内建成五大产业区:北区钢铁机械,东区纺织服装,南区化工日用品,西区食品加工,新区农牧综合。每区就业不少于万人。”
顾炎武的“文教与融合”部分规划:“建三级学堂体系:蒙学堂(村)、实学堂(镇)、专修堂(中心区)。三年内,十五岁以上识字率达六成,普及《新家峁风土志》。”
黄宗羲的“政制与法律”部分设计:“完善三级议事制:村议事会(每百户选一代表)、镇议事会(各村代表组成)、联盟议事会(各镇代表及特聘贤达)。制定《新家峁典章》,明确权责法度。”
侯方域的“文宣与教化”部分设想:“建立‘新家峁文化体系’:统一节庆(如‘丰收节’‘工匠节’)、推广‘新家峁话’、创作‘新家峁文艺’(戏剧、歌谣、绘画)、编纂《新家峁全书》。”
李健缓缓道,“我们要立的,是一个样板。让天下人看到,不需要改朝换代,不需要你死我活,在这片土地上,就能让百万人有饭吃、有衣穿、有书读、有希望。”
四大贤才肃然。他们从江南到西北,从庙堂到民间,见过太多兴衰,太多绝望。但在这里,他们看到了不一样的可能。
方以智轻声吟诵自己新写的诗:
“秦晋之交有桃园,乱世独辟一新天。
格物致用开民智,耕织有序养万千。
不羡王侯不羡仙,但求万姓俱欢颜。
他日若得传星火,敢教日月换新篇。”
顾炎武接道:“《尚书》云:‘民惟邦本,本固邦宁。’今观新家峁,方知此言不虚。固本之道,在富民,在教民,在安民。三者俱备,何愁不宁?”
黄宗羲目光炯炯:“昔者黄宗羲着《明夷待访录》,多空言理想。今在新家峁,理想渐成现实。若能在此建一‘天下为公’之范本,虽九死其犹未悔!”
侯方域则已铺纸提笔:“诸位先生,今夜之言,当载入史册。我这就起草《新家峁立基宣言》,昭告天下:在此乱世,尚有一地,以民为本,以实为要,以和为贵,以进为志!”
烛光下,五人身影投在墙上,如同这片土地上正在生长的希望之树,虽未参天,但已扎根,正在向着阳光,奋力生长。
与此同时,高杰和贺人龙所创办的训练班终于迎来了第一批杰出的学员们!而由贺人龙精心编撰的《民兵操典》初稿也顺利完成。
此刻,他们两人并肩而立,静静地伫立在那片金黄璀璨、硕果累累的麦田间,遥望着不远处那些正热火朝天地劳作着的人们,心中感慨万千,但却久久没有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高杰突然打破沉寂开口说道:贺兄啊,你可曾想过,我们这大半辈子都在刀光剑影之中摸爬滚打,究竟是为何目的呢?
贺人龙听后并未立刻回答,而是陷入了沉思,似乎在努力回忆过去的点点滴滴。
许久之后,他才缓缓地吐出一口气,轻声说道:或许最初只是为了能够生存下去吧;后来则是希望有朝一日可以功成名就,出人头地;再往后......可能连我自己都说不清楚还有其他一些什么样的缘由了。
高杰默默地点了点头,表示认同贺人龙的说法。接着,他又继续追问:那么如今呢?经过这么多年风风雨雨的洗礼,你觉得我们现在又是为了什么呢?
贺人龙抬起头来,眼神迷茫地望向远方。只见一座简陋的学堂里冒出袅袅炊烟,而在一旁的田埂之上,一群天真无邪的孩子们正在尽情嬉戏玩耍,追逐打闹。
眼前这幅温馨祥和的画面让贺人龙不禁露出会心一笑,然后转头对高杰说道:现在嘛,也许就是为了守护住这样平凡而美好的生活吧。
高杰闻言,亦顺着贺人龙的视线望向前方。当他看到那幅充满生机与活力的场景时,脸上同样浮现出欣慰之色,并用力地点了点头回应道:没错,正是如此!
随着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太阳逐渐西沉,余晖如金洒落在大地上,将他们两个人的影子拉长至很远很远。
最后,那两道长长的身影慢慢地融入到了这片广袤无垠的土地当中,仿佛与周围无数个身影融为一体,难以分辨出其中哪一个是将军,哪一个是士兵;哪一个是土生土长的原住民,哪一个又是刚刚来到这里的新移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