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异识(2/2)

有一次,她停在一棵巨大的、半边已经枯死的槐树下。那槐树生的张牙舞爪,树干上有一个巨大的树洞,黑黢黢的,像一只择人而噬的眼睛。村里老人常说,这树洞通着阴曹地府,晚上能听到里面传出鬼哭。

李幺妹却毫无惧色,她走到树洞前,伸出手,轻轻抚摸着那粗糙皲裂的树皮,嘴里再次哼唱起那种低沉而古怪的调子。这一次,调子似乎与之前略有不同,带着一种安抚的、或者说……召唤的意味。

铁柱三兄弟躲在一丛茂密的灌木后面,屏住呼吸,心跳如鼓。他们惊恐地看到,随着那古怪的调子,树洞周围的空气似乎微微扭曲了一下,一股更浓郁的、带着土腥和腐朽气息的阴风从树洞里盘旋而出,吹得李幺妹的头发和破衣襟猎猎作响。

她却恍若未觉,反而将额头轻轻抵在树皮上,闭上了眼睛,仿佛在倾听着什么,交流着什么。

片刻,她睁开眼,从布袋里取出刚才采摘的一株暗紫色的、开着小白花的草,轻轻放在了树洞边缘。那草一放下,原本盘旋的阴风竟渐渐平息了。

李幺妹脸上露出一丝满意的神色,转身继续向林子深处走去。

铁柱三人早已吓得魂飞魄散,手脚冰凉。他们互相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无以复加的恐惧。

这哪里是他们的妹妹?这分明……分明就是能与这老林子里邪祟东西沟通的怪物!

他们不敢再跟下去了。那片老林深处,光线愈发昏暗,仿佛通往另一个世界。看着李幺妹那毫不犹豫踏入更深黑暗的背影,铁柱咬了咬牙,拉着两个几乎吓傻的弟弟,连滚带爬地退出了老林子。

回到家,三人脸色惨白,浑身都被冷汗浸透。招娣和来弟见状,心都沉到了谷底。追问之下,铁柱断断续续、语无伦次地讲述了早上的见闻。

……她,她跟那老槐树说话!那树洞……冒阴风!她放了棵草,风就停了!木根抢着补充,声音尖利,充满了恐惧。

招娣手里的水瓢一声掉在地上,溅湿了裤脚。她呆呆地站着,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

事情,远比他们想象的还要可怕。

而此刻,深入老林腹地的李幺妹,正站在一片相对开阔的、布满乱石的坡地上。这里已经是老坟岗的边缘,荒冢累累,残碑断碣半埋在荒草中,空气中飘荡着纸钱灰烬和香烛残留的气息。

她走到一座无名的荒坟前,这座坟头很小,几乎被野草淹没,没有墓碑,只在坟前立着一块风化严重的青石。

她蹲下身,用手拂开青石上的泥土和苔藓,仔细端详着上面模糊不清的、并非文字的刻痕。那刻痕扭曲盘绕,与她昨夜在灶房地上所画的符文,竟有几分神似之处。

她的手指轻轻划过那些冰冷的刻痕,黑亮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追忆,有凝重,也有一丝……近乎虔诚的期待。

快了……她低声自语,声音融入了坟地呜咽的风中,就快……找到锚点了。

她从破布袋里取出几样早上采集的——那颜色妖异的蘑菇,硬邦邦的菌核,以及从槐树洞边采摘的暗紫色草花。她将它们按照一种特定的顺序和方位,摆放在那块青石的周围。

然后,她咬破了自己的指尖,挤出一滴殷红的血珠,滴落在青石正中心的刻痕上。

血珠落下,并未顺着石纹滑落,而是像被吸收了一般,瞬间渗入了青石内部。紧接着,那几样摆放在周围的,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枯萎、发黑,最终化为了几撮灰烬。

一股极淡极淡的、若有若无的黑气,从青石上升腾而起,盘旋一周,倏地钻入了李幺妹的眉心。

她身体微微一颤,闭上眼睛,脸上露出一丝痛苦与舒爽交织的奇异表情。片刻,她睁开眼,眸中的黑色似乎更加深邃了,那不属于孩童的澄澈里,隐隐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力量感。

她站起身,看了看天色,不再停留,转身沿着来路返回。

当她走出老林子,回到李家那破败的院门口时,日头已经升得老高。她依旧是那副平静无波的样子,仿佛早上只是去村口溜了个弯,而不是深入了令人谈之色变的老坟岗,进行了一场匪夷所思的。

她看也没看院子里那些用惊恐、畏惧、复杂目光盯着她的哥哥姐姐,径直走到水缸边,舀起一瓢凉水,咕咚咕咚喝了几口。

然后,她转向脸色苍白的招娣,用那古怪的调子,清晰地说道:

二姐,晚上,多煮一个人的饭。

招娣手里的野菜,掉了一地。

第三节 夜宴无形

“多煮一个人的饭?”

这句话像是一块冰,砸进了本就寒意森森的李家小院。

招娣僵在原地,看着说完话就自顾自蹲到灶房门口、拿起烧火棍又开始在地上比划的,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脊椎骨窜上来,瞬间冻僵了四肢百骸。

多煮一个人的饭?给谁吃?

家里就这几口人,爹,大哥,三个弟弟,两个姐姐,加上自己,八个,一个不少。难道……难道她真的从老林子里,从老坟岗上,带回来了什么?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就像疯长的野草,瞬间缠绕了每个人的心脏。铁柱想起早上老槐树洞的阴风,木根和石蛋想起那无名荒坟前化为灰烬的诡异材料,招娣和来弟想起昨夜对着空灶膛的低语……

恐惧,在这一刻达到了。

整个白天,李家都笼罩在一片死寂的恐慌之中。没人敢大声说话,没人敢随意走动,甚至连眼神交流都带着难以言喻的惊惧。李老根从地里回来吃晌午饭,察觉到家中的异样,尤其是孩子们那惨白的脸色和游移不定的眼神,他心里咯噔一下,却什么也没问,只是闷头扒拉着碗里照得见人影的野菜糊糊,那糊糊仿佛带着泥沙,哽在喉咙里,难以下咽。

而李幺妹却似乎毫无所觉。她大部分时间都待在灶房附近,要么蹲在地上写写画画,要么就望着虚空发呆,手指无意识地在空中勾勒着什么。她不再主动和任何人说话,对哥哥姐姐们刻意躲避她的行为也浑不在意。她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那个世界,与柳林岭,与这个家,格格不入。

夕阳西下,天色渐暗。往日这个时候,招娣和来弟早已开始张罗晚饭,但今天,两人站在冷锅冷灶前,手脚冰凉,迟迟不敢动作。

二姐……来弟带着哭腔,咋办啊?真……真多煮一个人的?

招娣嘴唇咬得发白,她看了一眼灶房门口那个小小的、被落日余晖拉出长长影子的身影,那影子扭曲着,透着一股说不出的邪气。她想起娘去世前,拉着她的手,叮嘱她要照顾好弟弟妹妹……可现在,幺妹……

招娣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声音抖得厉害,按她说的做。

她不敢不做。她怕如果不做,会引来更可怕的后果。

晚饭终于还是做好了。依旧是野菜糊糊,只是今天,招娣鬼使神差地,往锅里多抓了一把野菜,多兑了一瓢水。稠厚的糊糊变得稀薄了一些,刚好能勉强多盛出大半碗。

堂屋那张破旧的矮脚桌上,气氛凝重得能滴出水来。李老根坐在上首,闷头抽烟,烟雾缭绕,看不清他的表情。铁柱、木根、石蛋挤在一条长凳上,低着头,不敢看对面。招娣和来弟站在锅台边,手里端着碗,却谁也没有先动。

李幺妹最后一个走进来。她洗了手和脸,头发依旧有些乱,但眼神却格外清亮。她径直走到桌前,在自己的位置上坐下——那是往常幺妹坐的、最靠近灶房门口的小板凳。

她的目光在桌上扫过,数了数摆开的碗筷。八个碗,八双筷子,和家里人数一致。但她那碗糊糊,似乎比别人的要稍微满一点点。

她什么也没说,拿起属于自己的那碗糊糊,低下头,小口小口地吃了起来。动作不疾不徐,甚至带着一种奇异的优雅,与周围紧张恐惧的氛围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其他人都没有动。所有人都屏息凝神,目光不由自主地瞟向那张空着的、本该属于多一个人的位置——招娣特意在李幺妹旁边,摆多了一个小板凳,放了一副空碗筷。

屋子里静得可怕,只有李幺妹细微的吞咽声,以及窗外偶尔传来的几声狗吠。

时间一点点过去,那副空碗筷始终空空如也。

就在众人紧绷的神经稍微松懈了一点点,以为那只是的胡言乱语时——

一阵穿堂风,毫无预兆地刮了进来。

这风来得极其突兀,冰冷刺骨,吹得桌上的油灯灯苗剧烈摇晃,明灭不定,投下的影子在土墙上张牙舞爪。同时,一股若有若无的、像是泥土混合着腐烂草木的腥气,弥漫开来。

哐当!

放在那个空位置上的碗,突然毫无征兆地自己移动了一下,碗底与粗糙的桌面摩擦,发出轻微却清晰的一声响。

啊——!来弟第一个忍不住,尖叫出声,手里的碗差点摔在地上。

铁柱等人也是骇然变色,齐刷刷看向那个空碗。

李幺妹却像是早有预料,她停下吃饭的动作,抬起头,看向那个空位置,黑亮的眼睛里没有丝毫意外,反而闪过一丝极淡的、近乎满意的神色。她甚至微微侧过头,仿佛在倾听着什么。

然后,在所有人惊恐万状的注视下,她将自己碗里那小半碗还没吃完的、变得温凉的野菜糊糊,小心翼翼地、一滴不剩地,倒进了旁边那个空碗里。

稀薄的糊糊落入空碗,发出细微的声。

紧接着,更令人毛骨悚然的事情发生了。

那空碗里的糊糊,表面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缓缓地……下降。

就像有一个看不见的人,正坐在那个小板凳上,低着头,无声地、一口一口地,吃着那碗冰冷的糊糊!

油灯的光芒还在摇曳,将这一幕映照得鬼气森森。

李老根手里的旱烟袋掉在地上,他也浑然不觉,只是瞪大眼睛,死死地盯着那个自动减少糊糊的空碗,脸上的肌肉剧烈抽搐着。

招娣和来弟紧紧相拥,身体颤抖得如同风中的落叶一般,仿佛随时都可能被风吹散。她们的脸色苍白如纸,毫无血色,双眼充满了恐惧和绝望。

铁柱兄弟三人则更是惊恐万分,他们的面容完全失去了血色,苍白得吓人,牙齿也因为极度的恐惧而不停地打颤。他们瞪大眼睛,死死地盯着前方,似乎看到了什么极其可怕的景象。

就在这一刻,他们终于恍然大悟。原来,那句“多煮一个人的饭”并不是说要给某个活人吃的,而是……

他们的妹妹,李幺妹,竟然真的从那个邪门的老林子里,请回来了一个“人”!一个他们看不见,却能够“吃饭”的……东西!

这个发现让他们的心中充满了恐惧和不安,他们不知道这个“东西”到底是什么,也不知道它会给他们带来怎样的后果。

“李幺妹”的目光紧紧盯着空碗里的糊糊,仿佛那里面还残留着一些食物的残渣。随着糊糊渐渐见底,她脸上原本就有些怪异的表情变得更加明显了,让人不禁心生寒意。

她缓缓地放下自己的碗,动作轻柔得如同怕惊醒什么似的。然后,她的目光转向了空无一人的旁边位置,就好像那里坐着一个看不见的人。

接着,她用一种古怪的调子,低声说道:“慢慢吃,不够……还有。”这句话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却像淬了毒的冰针一样,直直地扎进每个人的耳膜。那声音虽然微弱,但其中蕴含的寒意却让人不寒而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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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