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异识(1/2)

第一节 咒现惊魂

老支书像被抽走了全身的力气一般,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前倾倒,他的双手在地上胡乱摸索着,试图抓住什么东西来稳住身形。然而,地面上只有坚硬的泥土和些许杂草,根本无法给他提供支撑。于是,他只能任由自己在地上翻滚,每一次与地面的撞击都让他发出痛苦的呻吟。

终于,他艰难地从地上爬了起来,脚步踉跄得如同风中残烛。他那件原本就洗得发白的中山装,此刻更是被门框上的灰土染得脏兮兮的,后襟上还沾着一些草屑。但他似乎完全没有注意到这些,只是一味地佝偻着背,拼命地向前跑,仿佛身后有什么可怕的东西在追赶他。

他的脸色苍白如纸,额头上冷汗涔涔,那原本布满沟壑的老脸此刻更是毫无血色,只剩下一片惊魂未定的灰白。他的嘴唇不停地哆嗦着,想要说些什么,却只能发出一些含混不清的声音。仔细听去,偶尔会有请神咒三个字从他那颤抖的双唇中泄露出来,这三个字仿佛带着一种浸入骨髓的寒意,让人不寒而栗。

李老根追到院门口,脚步猛地刹住,仿佛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定在了原地。他的嘴唇微微张开,似乎想要喊出那个熟悉的称呼——“老支书”,但那声音却如同被一股强大的力量扼住了喉咙一般,无论如何也发不出来。

他的目光紧紧地追随着那个渐行渐远的身影,那是老支书的背影,此刻显得如此仓皇、如此狼狈。李老根茫然地看着老支书远去的方向,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感觉。

他缓缓地转过头,望向那片黑黢黢的灶房,那里原本应该是温暖的火光和食物的香气,但此刻却只有一片无尽的黑暗和死寂。一股巨大的、无形的恐惧如同一股冰冷的藤蔓,紧紧地缠绕着他那颗早已被生活磨砺得麻木的心。

李老根并不懂什么《请神咒》,他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农民,每天过着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生活。然而,他却能看懂老支书眼中的骇然,那是一种只有经历过无数风浪的老人才会有的、触及到某种不可言说界限的恐惧。

“爹……”铁柱的声音突然在他身后响起,带着一丝颤抖。李老根缓缓地转过身,看着自己的儿子,铁柱的脸色苍白如纸,眼神中充满了恐惧和无助。

“幺妹她……”铁柱的声音再次哽咽了一下,似乎有什么话难以说出口。

李老根突然像被雷劈中一样,身体猛地一颤,然后以惊人的速度转过头来,他那原本浑浊的眼睛此刻瞪得浑圆,死死地盯着自己的大儿子,仿佛要喷出火来。

那眼睛里透露出的是一种极其罕见的厉色,让人不寒而栗。他的声音低沉而嘶哑,仿佛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一般,带着一种穷途末路般的凶狠:“闭嘴!今晚的事,谁也不准往外说!”

他的目光如炬,扫视着院子里的每一个人,最后落在了躲在屋里阴影处的几个孩子身上。他的声音略微提高了一些,但依然是那种压抑的低吼:“招娣,来弟,木根,石蛋,你们都听见没?!”

那几个孩子被李老根的气势吓得浑身发抖,他们像受惊的兔子一样,本能地缩了缩脖子,然后拼命地点头,连大气都不敢出一口。

院子里顿时陷入了一片死寂,静得让人害怕。只有夜风不时地吹过那破败的篱笆,发出一阵呜咽声,仿佛是在为这个家庭的命运哀叹。

然而,在这死一般的寂静中,还有一个声音在持续着,那是从灶房里传来的,极轻微的、烧火棍划过地面的沙沙声。这个声音在这寂静的夜晚里显得格外突兀,让人毛骨悚然。

李老根僵硬地转过身,一步一步挪回堂屋,那背影仿佛瞬间又驼了几分。他没有再去灶房看那个小女儿,也不敢看。他蹲在门槛上,摸出别在腰后的旱烟袋,手抖得厉害,半天都塞不满烟锅。

灶房内,一片静谧,只有灶膛里的火焰不时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李幺妹宛如置身事外,对门外那场因她而起的轩然大波视若无睹。

她瘦小的身影蜷缩在灶膛前,仿佛与那片阴影融为一体。地上的愈发繁复,纵横交错,犹如迷宫一般,让人眼花缭乱。这些符文并非随意涂抹,而是似乎遵循着某种特定的规律,隐约构成一个残缺的、非圆非方的诡异图案中心。

李幺妹手中的烧火棍,此刻已不再是简单的工具,更像是一支画笔。她的动作轻柔而细腻,每一笔都像是在精雕细琢一件艺术品。那烧火棍在她手中,不像是在涂抹,倒像是在雕刻,每一笔都带着一种奇异的韵律和力量,仿佛这些符文是有生命的,正随着她的笔触跳动。

她的嘴里不再喃喃自语,而是发出一种极低沉的、仿佛来自胸腔共鸣的古怪音调。那音调既非歌曲,亦非言语,而是一种古老而晦涩的旋律,不属于柳林岭任何一首山歌小调,甚至不像是这个时代应有的声音。这旋律带着一种原始的、苍凉的韵味,如泣如诉,仿佛是从远古时代穿越而来,诉说着岁月的沧桑和生命的无常。

这古怪的旋律在空气中弥漫,如同一股无形的力量,穿透人的耳膜,直抵灵魂深处。听得人心里头发慌,仿佛灵魂都要被那调子勾出去,不由自主地沉浸在这诡异而神秘的氛围中,无法自拔。

当最后一笔落下,她的动作戛然而止,仿佛时间在这一刻凝固。她微微侧过脑袋,用一种近乎冷酷的目光审视着自己刚刚完成的“作品”。

那是一幅用炭笔在地面上勾勒出的图案,线条繁复而扭曲,充满了一种诡异的气息。然而,在她那黑亮的眼仁里,却看不到任何孩童应有的情绪,只有一种冷静到近乎冷酷的审视和计算。

她就这样静静地看着,没有丝毫的表情变化,仿佛那幅图案并不是出自她手,而是一个与她毫无关系的陌生人所绘。

过了一会儿,她似乎对自己的作品并不满意,只见她毫不犹豫地伸出脚,将那繁复的图案抹去了大半,只留下中心几个扭曲的符号。

做完这一切后,她缓缓抬起头,目光穿透那扇破旧的窗户纸,望向了窗外的夜空。

今夜的天空一片漆黑,没有月亮的映照,只有几颗稀疏的星星,在墨蓝色的天幕上冷冷地闪烁着,宛如寒夜中的点点孤火。

还差……点火候。她轻轻说,声音恢复了那种带着异乡调子的平静,却又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

这一夜,李老根家无人安眠。

东厢屋里,一片漆黑,伸手不见五指。铁柱、木根、石蛋三兄弟紧紧地挤在一张破旧不堪的炕上,谁也没有说话,只有彼此粗重的呼吸声和擂鼓般的心跳声在黑暗中交织。

灶房那边早已没了动静,但那种无形的压力却像烟雾一样弥漫在整个家中,让人感到压抑和恐惧。

“哥……”石蛋突然打破了沉默,他的声音带着哭腔,身体不由自主地往铁柱身边缩了缩,“幺妹……她真的不是幺妹了,对不对?她是鬼……还是山精?”

铁柱的身体微微一震,他想说些什么来安慰弟弟,但喉咙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发不出声音。木根在一旁也没有吭声,他的拳头紧紧握着,掌心已经被汗水湿透了。

铁柱只觉得喉咙像被火烤过一样,干涩难耐,他张了张嘴,想要安慰一下弟弟,却发现自己竟然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他的脑海里不断地闪现着白天幺妹生吃“阎王眼”的恐怖画面,还有刚才老支书那惊恐到极致的表情,这些画面如同电影一般在他眼前不断地循环播放,让他的心跳愈发急促,额头上也开始渗出一层细汗。

“别瞎想……”铁柱终于从牙缝里挤出了这几个字,声音干涩得像是被砂纸打磨过一样。他的手臂下意识地收紧,紧紧地搂住了正在瑟瑟发抖的石蛋,仿佛这样就能给他一些温暖和安全感。

“睡吧,天亮了……天亮了就好了。”铁柱的声音有些发颤,他不知道自己还能说些什么,只能用这样苍白无力的话语来安慰弟弟。然而,他心里却比谁都清楚,天亮了,也许一切并不会变得更好。有些东西,一旦来了,就如同附骨之疽一般,再也无法驱赶。

西厢屋里,招娣和来弟同样睡不着。两个女孩紧紧挨着,薄薄的破棉被根本挡不住心底泛上来的寒意。

二姐,来弟声音发颤,幺妹……她晚上画那些东西,是在干啥呀?她跟谁说话呢?灶膛里……明明啥也没有啊……

招娣咬着下唇,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她是姐妹里最沉稳的,此刻却也心乱如麻。她想起幺妹过来后那陌生的眼神,想起她指向老林子时笃定的语气,想起她对着空灶膛的低语……

招娣的声音在昏暗的西厢房里显得格外干涩,像是被砂纸磨过一般。“但……但总归是咱妹子,身子是咱妹子的……”这话一出口,连她自己都觉得虚浮无力,轻飘飘地悬在凝重的空气中,非但没能驱散恐惧,反而更添了几分自欺欺人的凄凉。

那具瘦小的、他们从小看到大的身体,曾经是温暖的、柔软的,会在寒冷冬夜像只小猫一样蜷缩在她怀里寻求暖意,会因为吃到一颗野果子而笑得眼睛弯弯。可如今,那里面住着的,究竟是个什么?

招娣的指甲无意识地深深掐进身下的草席,粗糙的席边刺痛了掌心,却远不及她心头的混乱与刺痛。她想起娘亲临终前,枯瘦的手紧紧攥着她的,浑浊的眼睛里满是放不下的牵挂,“招娣……你是二姐……要……要看好弟弟妹妹……尤其是幺妹,她最小……” 那时幺妹才三岁,路还走不稳,趴在炕沿咿咿呀呀。

可现在呢?娘啊,你要是知道幺妹变成了这样,你在地下能安心吗?招娣在心里无声地呐喊。她感到一种沉重的负罪感,仿佛是自己没有看好妹妹,才让这不知名的邪祟钻了空子。可她又有什么办法?那天在山上,幺妹明明已经没了气息,身体都凉了,是他们都亲眼所见的。这“活”过来的,哪里还有半分幺妹的影子?

那陌生的眼神,冰冷、澄澈,看他们如同看路边的石头草木;那古怪的语调,生硬地嵌在幺妹软糯的乡音里,听着就让人脊背发凉;还有她对着空灶膛的低语,她在老林子里那些诡异的举动……老支书吓得煞白的脸又一次浮现在眼前。“《请神咒》”……那到底是什么?

恐惧像冰冷的潮水,一波一波冲击着招娣的心房。她试图抓住“身子是妹子的”这根稻草,幻想有一天,那个真正的、胆小的、爱哭的幺妹还能回来,把这占了巢的“东西”赶走。可这幻想是如此脆弱,只需想起“李幺妹”生吃毒蘑菇时那平静的面容,便瞬间支离破碎。

旁边的来弟早已哭累了,抽噎着睡去,眼角还挂着泪珠。招娣却毫无睡意,黑暗中,她睁大眼睛,耳朵捕捉着院子里任何一丝细微的声响,既怕听到灶房那边再有动静,又忍不住去听,心一直悬在嗓子眼。

而与西厢房这弥漫着忧虑、恐惧和无力感的漫长煎熬形成残酷对比的,是灶房柴草堆里那个引发了一切恐慌的源头。

“李幺妹”蜷缩在干燥的、带着些许霉味的柴草中,睡得异常沉静安稳。她的呼吸悠长而平稳,胸膛随着呼吸轻轻起伏,与寻常熟睡的孩子并无二致。然而,若有人能凑近细看,便会发现异样。她那小小的眉头微微蹙起,并非因为噩梦,倒像是在专注地思考或接收着什么信息。最让人心底发毛的是,她的嘴角,竟勾勒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奇异的笑意。

那笑容绝非七岁孩童应有的天真烂漫。它很浅,几乎难以察觉,却带着一种深沉的、近乎……餍足的神情,仿佛一个历经千辛万苦的旅人,终于望见了目的地模糊的轮廓;又像一个精于算计的谋士,看到了棋局正朝着预期的方向稳步推进。在这万籁俱寂的深夜里,在这充斥着家人恐惧的家中,这抹笑意独自绽放在她沉睡的脸上,显得格外突兀而诡谲。

这诡谲的一幕,恰好落在了起夜的铁柱眼里。

铁柱是被一泡尿憋醒的,膀胱的胀痛暂时压过了心头的恐惧。他摸索着爬下炕,尽量不惊醒身边睡得不安稳的木根和石蛋。推开东厢房那扇吱呀作响的破木门,清冷的月光如水银般泻入院中,在地上铺了一层惨白。

他睡眼惺忪地朝着院角的茅厕走去,目光下意识地扫过灶房的方向。灶房没有门,只有一个空荡荡的门洞,里面黑黢黢的。然而,就在那一片浓得化不开的黑暗边缘,借着月光投下的一点微光,他看见了——那个蜷缩在柴草堆上的小小身影。

铁柱的脚步瞬间钉在了原地,膀胱的胀意被一股骤然而起的寒意彻底冻结。

他看到,“李幺妹”睡得很沉。可他也清晰地看到了,她脸上那抹笑容。

那笑容,在惨淡的月光映衬下,像是一张精心描画的面具上裂开的一道缝隙,缝隙后面,是深不见底的、令人心悸的未知。它比山涧里夜枭的啼叫更让人不安,比乱葬岗飘忽的鬼火更显得妖异。铁柱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头皮阵阵发麻,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这绝不是他的妹妹!绝不是什么山精鬼怪那么简单!哪家的精怪会在睡梦中露出这种……这种仿佛一切尽在掌握、带着隐隐期待和残酷算计的笑?

他猛地想起傍晚时分,她对着那“看不见”的存在,轻声说“慢慢吃,不够还有”的场景。那平静的语气,那理所当然的态度,与眼前这睡梦中的笑意何其相似!它们都属于同一个“存在”,一个占据了幺妹身体,正在这柳林岭、在这李家的方寸之地,悄然进行着某种可怕图谋的“存在”!

铁柱僵在原地,连呼吸都屏住了,生怕一点点声响会惊动那柴草堆里的“东西”。他眼睁睁看着,睡梦中的“李幺妹”似乎动了一下,那抹笑意仿佛加深了一瞬,然后渐渐隐去,恢复成单纯的沉睡模样。

可铁柱心头的寒意,却有增无减。他知道,有些东西,一旦看见了,就再也无法自欺欺人地当作没发生过。这个家,这个夜晚,乃至整个柳林岭,都因为这具小小身体里苏醒的“东西”,而变得危机四伏,前途莫测。

他再也顾不上尿意,几乎是手脚并用地、仓惶地逃回了东厢房,重重地关上门,背靠着门板剧烈地喘息,仿佛后面有厉鬼追赶。黑暗中,他瞪大的眼睛里,只剩下那月光下诡异笑容的残影,挥之不去,如同烙印,深深地刻进了他年轻而恐惧的灵魂里。

第二节 :林深诡迹

第二天,天色刚蒙蒙亮,李老根就扛着锄头下地了,比往常早了足足一个时辰。他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这个家,仿佛多待一刻,那无形的恐惧就会把他吞噬。

家里的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招娣默默生火做饭,来弟帮忙打着下手,动作都比平日轻了无数倍,生怕惊扰了什么。铁柱带着木根、石蛋,准备像往常一样上山,却发现李幺妹不知何时已经起来了,就站在院门口,静静地看着他们。

她依旧穿着那身破旧的蓝布衫,头发乱糟糟地披散着,小脸上没什么表情。晨光熹微中,她那过于黑亮的眼睛,像两潭深不见底的寒水。

大哥,她开口,依旧是那古怪的调子,今天,我去东边那片林子。

东边林子,就是连着老坟岗的那片老林!

铁柱心里咯噔一下,头皮发麻。他张了张嘴,想拒绝,想阻拦,可一对上那双眼睛,所有的话都卡在了喉咙里。那眼神里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那……那边危险,铁柱听到自己的声音干涩发紧,有……有长虫(蛇),还有野猪……

我知道路。李幺妹打断他,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意味,仿佛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我不怕。

说完,她不再看铁柱,径直迈过门槛,朝着东边老林的方向,不紧不慢地走去。那小小的背影,在清晨薄雾中,竟透出一种决绝而诡异的孤独。

木根急了,扯了扯铁柱的袖子,咋能让她一个人去那儿!要出事的!

铁柱死死盯着那个逐渐消失在雾气里的身影,拳头攥得死紧,指甲陷进肉里。他何尝不担心?何尝不害怕?可他能怎么办?强行把她拉回来?他不敢。昨夜老支书的话还在他耳边回荡。

跟上!铁柱猛地一跺脚,压低声音,远远跟着!看她到底要干啥!别让她发现!

兄弟三个也顾不上吃早饭了,胡乱抓起两个昨晚剩的野菜团子,远远地吊在了李幺妹的身后。

晨雾中的老林子,比往日更显阴森。参天古木遮天蔽日,光线昏暗,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腐殖质气味和一种若有若无的、甜腻的腥气。鸟叫声都显得稀疏而诡异。

李幺妹走得很稳,她对这片人迹罕至、连大人都不愿轻易涉足的老林,似乎异常熟悉。她不像是在探路,倒像是在遵循着一条早已刻印在脑海中的路径。她绕过盘根错节的树根,避开带着尖刺的荆棘丛,脚步没有一丝迟疑。

她不时停下,蹲下身,不是在挖常见的野菜,而是采摘一些铁柱他们从未见过、或者认定了有毒的植物。颜色妖异的蘑菇,形态古怪的苔藓,甚至是从腐烂的树桩里抠出几块带着金属光泽的、硬邦邦的菌核。她将这些小心翼翼地放进一个不知从哪里找来的、破旧的布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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