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3章 守墓人的考验(2/2)

“我把他埋了,在他手边放了一囊水。虽然我知道,他娘永远喝不到了。”

岩洞里,有隐约的抽泣声。是那些旁听的守墓人妇女,用手捂住了嘴。

林枫的声音还在继续,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烙铁,烫在听者的心上:

“南疆,黑石集,我见过一个少年,被选为祭品。”

“祭祀前夜,他逃了。逃了三十里,被抓回来。龙族的祭司说,逃跑的祭品不洁,要用慢火烤足三天三夜,才能赎罪。”

“他们把他绑在铜柱上,下面堆起炭火。第一天,他还能骂,骂天骂地骂龙族。第二天,他只能哭,哭爹喊娘。第三天,他没声音了,只是睁着眼,看着天,看着云,看着飞过的鸟。”

“最后剩下一具焦黑的骨头,扔去喂了野狗。”

“他叫什么名字,没人知道。黑石集的人,都叫他‘犟骨头’。”

林枫说到这里,停了下来。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摊开的双手。手上有很多茧,很多疤,有旧伤,有新伤。

他看了很久,然后慢慢握成拳。

再抬起头时,眼睛里有一种近乎可怕的光芒:

“老族长,您守在这里,守着十三座城的遗物。”

“您记得那些城的名字,记得它们是怎么塌的,记得多少人死在城里。”

“但您记得‘小鱼’吗?记得那个想给娘打水的旅人吗?记得‘犟骨头’吗?”

“您记得每一个,死在城塌之前的人吗?”

老人脸上的图腾纹路,似乎微微抽动了一下。

“我们这次来,”林枫的声音开始发颤,不是恐惧,而是一种压抑到极致、终于要喷薄而出的情绪,“不是来求您借兵,不是来求您借粮,不是来求您帮我们打仗。”

“我们来,是想求您一件事——”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那吸气的声音在寂静的岩洞里格外清晰:

“教我们怎么记住。”

“记住小鱼,记住那个旅人,记住犟骨头,记住王虎子,记住所有那些……连名字都没能留下,就死在黎明前的人。”

“我们盖的城,可能真的会塌。我们这些人,可能真的会死。我们的血,可能真的会白流。”

“但如果我们连他们的名字都记不住,连他们为什么死都忘了——”

林枫的声音陡然拔高,几乎是在嘶吼:

“那我们的血,就真的白流了!我们建的城,就真的只是另一堆迟早要塌的石头!”

“而您!您守在这里两百年,守着十三座城的废墟!您比任何人都清楚——比任何人都清楚——什么东西最容易被忘记!”

“不是那些宏伟的城墙,不是那些高大的宫殿,不是那些写在史书上的丰功伟绩!”

“是那些小人物!”

“是那些在历史里连个标点符号都算不上,却真真切切活过、爱过、痛过、死去的普通人!”

“是渔村的孩子,是沙漠里的旅人,是矿坑里的奴隶,是每一个被龙族踩在脚下,却还想着明天要给娘打水、要给媳妇买朵花、要给孩子讲个故事的——”

“人!”

最后一个字,在岩洞里轰然回响,震得晶石篝火的光焰都摇曳了一下。

然后,是死寂。

绝对的死寂。

连远处的孩童都停止了啜泣,睁大眼睛,看着那个跪在火光前、浑身颤抖的年轻人。

林枫的胸膛剧烈起伏,眼眶通红,但一滴泪都没有掉。他只是死死盯着老人那双灰白的盲眼,仿佛要透过那层白翳,看进他的灵魂深处。

老人一动不动。

脸上那些黑色的图腾,在火光中明明灭灭,像活过来一样,缓缓流淌。

他的嘴唇抿成一条坚硬的直线。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久到苏月如以为老人已经睡着了,或者根本不屑于回应。

久到阿九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应该拉林枫起来,离开这个令人窒息的地方。

久到岩骨都忍不住,想要上前提醒族长,地面人还在等。

然后,老人,缓缓地,抬起了他那双枯枝般的手。

他的手在颤抖。

很轻微,但确实在颤抖。

他摸索着,摸到自己胸前——那里,在层层叠叠的图腾中央,挂着一枚骨片。很小,很旧,边缘都磨光滑了,用一根细细的皮绳串着。

他将骨片摘了下来,握在掌心。

握了很久。

久到林枫几乎以为,老人要把骨片捏碎。

但最终,老人松开了手。

他将骨片,递向林枫的方向。

“这不是武器。”老人的声音,比刚才更沙哑,沙哑得像沙砾在喉咙里摩擦,“也不是信物。”

“这是哨子。”

“用我父亲的肋骨磨成的哨子。”

林枫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死的时候,”老人平静地说,仿佛在讲述别人的故事,“被龙族的火焰喷中,全身烧得只剩下一副骨架。我从那堆骨头里,挑了一根最完整、最笔直的肋骨,磨了三年,磨成了这个哨子。”

“吹响它的时候,岩蛇会为你们开路。”

“岩蛇,是我父亲养大的。它活了快三百年了,认得这个哨子的声音。”

老人顿了顿,灰白的眼珠“望”着林枫,尽管他看不见:

“我不是在帮你们建城。”

“我是在帮你们……记住。”

“记住那些连名字都没有的人,是怎么死的。”

“记住你们今天的血,是为谁而流。”

“记住——”

他的声音忽然变得无比苍凉,仿佛一下子老了一百岁:

“等你们的城也塌了,等你们的人也死光了,等一切都变成灰了……”

“至少还有一条老岩蛇记得,曾经有一群人,在这片土地上,想要建一座城。”

“想要记住一些,本该被记住的东西。”

林枫伸出手。

他的手也在颤抖。

他接过那枚骨哨。

入手冰凉,沉重,带着老人体温的余温,和一种难以言喻的、仿佛浸透了血与泪的沧桑。

他将骨哨紧紧握在掌心,贴在心口。

然后,以额触地。

深深一拜。

没有言语。

因为任何言语,在此刻,都显得苍白。

当他重新直起身时,老人已经转了过去,背对着他们,面对着那些蜂窝般的孔洞,那些供奉着无数遗忘之物的壁龛。

“走吧。”老人说,声音疲惫至极,“趁我还没改变主意。”

岩骨上前一步,示意他们离开。

林枫最后看了一眼老人的背影——那佝偻的、刺满图腾的、仿佛背负着整个族群千年重量的背影。

然后,转身,走向来时的路。

走出岩洞,重新见到天光时,三人都有些恍惚。

太阳已经升得很高,明晃晃地照着龙脊平原,照着远处那片刚刚埋葬了三十三个兄弟的荒原。

林枫摊开手掌。

掌心,那枚骨哨静静躺着,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象牙般的光泽。

他拿起哨子,凑到唇边。

犹豫了一下。

然后,吹响。

没有声音。

或者说,发出的不是人耳能听见的声音。

但脚下的地面,开始震动。

轻微的,有节奏的,仿佛有什么巨大的东西,在地底深处苏醒,翻了个身。

然后,在他们前方百丈处,地面裂开。

不是崩塌,而是像门一样,向两侧滑开。

一条巨大的、足以容纳十人并行的地下通道,出现在眼前。

通道两侧的岩壁上,布满了某种生物爬行过的、光滑的痕迹。

而在通道深处,黑暗里,两点猩红的光芒,缓缓亮起。

如灯笼。

如鬼火。

如某种古老存在的眼睛。

岩蛇。

它来了。

林枫收起骨哨,最后看了一眼地下岩窟的入口。

然后,迈步,走向那条通道。

走向那条,用一位父亲的肋骨,和无数被遗忘者的骸骨,铺成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