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4章 岩窟壁画(1/2)

通道向下。

比之前进入守墓人聚居地的路更深,更曲折。

岩骨在前方引路,手里提着一盏用发光苔藓填充的骨灯。幽蓝的光芒勉强照亮脚下,两侧岩壁湿滑,偶尔有冰冷的水滴从头顶钟乳石尖坠落,在寂静中发出清脆的“滴答”声。

林枫走在中间,苏月如和阿九紧随其后。

三人都没有说话。刚才在岩洞中的对话太过沉重,像一块巨石压在胸口,连呼吸都需要刻意调整。

林枫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怀中那枚骨哨。它冰凉,坚硬,表面有细微的凹凸——那是肋骨天然的纹路,被岁月和手掌磨得光滑。他想象着两百多年前,那个刚刚失去父亲的少年,在黑暗中一点一点打磨父亲遗骨的样子。

那需要多大的决心。

又或者,是多深的绝望。

通道开始变得狭窄,需要侧身才能通过。岩壁上的苔藓光逐渐稀疏,黑暗从四面八方涌来,只有岩骨手中的骨灯,像深海中的一尾幽蓝游鱼,指引方向。

“快到了。”岩骨突然开口,声音在狭窄的通道里回荡,“前面是禁地。除了族长和守夜人,没人能进。”

“守夜人?”苏月如轻声问。

“负责看护壁画的人。”岩骨说,“每十年轮换一次。进去的人,要对着先祖发誓,终生不得离开岩窟,不得与外人谈论所见。”

他顿了顿,补充道:“我是这一任的守夜人。”

林枫看向他的背影。这个沉默如石的年轻人,脸上涂着白色图腾,赤脚走在冰冷的岩石上,仿佛生来就属于这片黑暗。

“你进去多久了?”阿九问。

“七年。”岩骨说,“还有三年,下一任守夜人会来接替我。然后我会回到上面,结婚,生子,老死,和所有族人一样。”

他的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仿佛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不觉得……可惜吗?”阿九忍不住问,“一辈子待在地下,守着一些画?”

岩骨停下了脚步。

他转过身,骨灯的光映着他的脸。那些白色图腾在幽蓝光芒下,像一道道凝固的泪痕。

“画?”他重复这个字,然后摇了摇头,“不,不是画。”

“那是血。”

“是我们所有人的血。”

说完,他转身继续向前。

通道在前方豁然开朗。

又是一个岩洞,但比之前的聚居地小得多,大约只有半个练武场大小。洞内没有晶石篝火,唯一的光源,是岩壁上镶嵌的几颗拳头大小的夜明珠。它们散发着柔和的、乳白色的光,勉强照亮岩洞中央。

然后,林枫看到了。

壁画。

不是一幅,不是一面墙。

是整个岩洞——从地面到穹顶,从入口到尽头,三百六十度,每一寸岩石表面,都绘满了壁画。

密密麻麻,层层叠叠,色彩斑斓,却又因为年代久远而暗淡斑驳。

就像把整部历史,粗暴地、残酷地、毫无保留地,泼洒在了岩石上。

岩骨将骨灯挂在入口处的石笋上,退到一旁,单膝跪地,低下头,用一种古老而低沉的语调开始吟唱。

那不是语言,至少不是林枫能听懂的语言。更像是一种喉音呢喃,带着奇异的韵律,在岩洞中回荡,与夜明珠的光产生某种共鸣。

随着吟唱,壁画仿佛……活了。

不,不是真的活了。而是那些暗淡的颜料,在吟唱声中,开始微微发光。不是明亮的光,是幽暗的、仿佛从颜料深处透出的光,像沉睡的记忆被唤醒。

林枫走近最近的一面岩壁。

第一眼看到的,是色彩。

不是普通的颜料。他能辨认出矿物研磨的朱砂红、石青蓝、雌黄黄,但更多的是一种暗沉的、近乎褐黑的红色——那是血液干涸后的颜色。两种颜料混合使用,矿物色勾勒轮廓,血色填充细节,或者反过来。历经万年,色彩已经氧化、剥落,但那些深深渗入岩石肌理的血色,却顽固地留存着。

然后,是画面。

岩洞入口处的壁画,描绘的似乎是……日常。

是的,日常。

人族的村落,龙族的巢穴,错落有致地分布在一片丰饶的土地上。人族在田地里耕作,龙族在天空中翱翔,偶尔有龙降落在地面,巨大的翅膀收起,孩童不但不怕,反而嬉笑着跑过去,爬上龙的脊背。

画面里的龙,和林枫认知中的完全不同。

不是那种狰狞、暴戾、充满压迫感的怪物。而是优雅、威严,甚至带着某种慈祥的生物。它们的鳞片被绘成温和的银白或淡金色,眼睛是清澈的琥珀色或碧绿色,有些甚至带着笑意。

而人族,也不是林枫熟悉的那种佝偻、恐惧、充满奴性的形象。

他们昂首挺胸,脸上带着笑。

那种笑,不是伪装,不是讨好,是发自内心的、坦然的笑。

林枫看到一幅画面:一个人族青年,正将一串刚摘下的果实递给一条银龙。银龙低下头,用鼻尖轻轻碰了碰果实,然后张开嘴——不是血盆大口,而是小心地、温柔地,用舌尖卷起果实,眼睛弯了起来,像是在笑。

旁边,一个人族妇女坐在龙盘起的尾巴上,缝补衣物。龙尾一动不动,生怕惊扰了她。

更远处,一群人族的工匠和几条龙围在一起,似乎在讨论什么。他们面前是一个巨大的、未完成的建筑模型。一条红龙喷出细小的火焰,精准地煅烧着模型的某个部分,人族工匠则用工具调整细节。

和谐。

这是林枫脑海里蹦出的第一个词。

然后是……平等。

画面中的人与龙,没有尊卑,没有主奴。他们在合作,在交流,在分享。就像……就像两个不同的族群,因为彼此的差异而互补,因为互相需要而共存。

林枫的手指,不由自主地抚上画面。

触感粗糙,岩壁冰凉。但那些线条,那些色彩,那些笑容,却仿佛带着温度,穿透万年的时光,灼烧着他的指尖。

他继续往前走。

壁画的内容开始变化。

出现了战斗的场景。

但不是人龙相争,而是……并肩作战。

敌人是一种扭曲的、难以名状的生物。它们没有固定的形态,像一团团翻滚的黑雾,黑雾中伸出无数触手,触手上长满眼睛和嘴巴。所过之处,草木枯萎,大地腐化。

人族战士手持长矛刀剑,结成战阵。龙族翱翔天际,喷吐火焰、寒冰、雷电。他们互相配合,人族在地面牵制,龙族从空中打击。一条金龙甚至让几个人族战士站在它的背上,像一座空中堡垒,向黑雾倾泻箭雨。

画面充满了动感和力量,甚至有一种……悲壮的美。

林枫看到一条蓝龙,为了保护身后的人族村落,用身体挡住了一道巨大的黑色闪电。闪电贯穿了它的胸膛,它哀鸣着坠落,但在坠地前,还扭头看了一眼身后的村落——村落完好无损。

也看到一个人族老者,在黑雾触手卷走一条幼龙时,毫不犹豫地扑上去,用身体挡住了触手。触手刺穿了他的胸膛,他却死死抱住触手,给幼龙争取了逃离的时间。

牺牲。

不分种族,不分你我,只为保护彼此,保护共同的家园。

林枫的呼吸开始急促。

他看过太多历史,听过太多传说。几乎所有关于人龙关系的记载,都始于背叛,始于奴役,始于诅咒。

但眼前的壁画告诉他:不是的。

曾经不是这样的。

曾经,我们并肩作战。

曾经,我们生死与托。

曾经……我们是一体的。

他加快了脚步,几乎是小跑着,沿着岩壁,贪婪地看着一幅又一幅画面。

他看到盛大的庆典:人族和龙族围着巨大的篝火跳舞,火焰映红了一张张笑脸,龙族的吟唱和人族的歌声交织。

他看到庄严的仪式:一条最年长的银龙和一个白发苍苍的人族长老,共同捧起一份散发着金光的卷轴——那就是契约,最初的、平等的、用双方鲜血写就的契约。

他看到契约缔结的瞬间,天空降下祥瑞的光雨,大地开出从未见过的花朵,所有生灵——无论人还是龙——都跪地祈祷,脸上洋溢着希望。

然后……

林枫停住了。

他面前,是一幅巨大的、占据整面岩壁的画面。

画面中央,是那条缔结契约的银龙,和那个人族长老。

他们面对面站着,双手相握——不是象征性的,是真的,紧紧握着。

银龙的爪子,轻轻包裹着长老苍老的手。

长老的手,则安抚地放在银龙的爪背上。

他们的额头相抵。

眼睛闭着。

嘴角,都带着温柔的、近乎神圣的微笑。

而在他们周围,成千上万的人与龙,跪成一片。有的在哭泣,有的在欢呼,有的只是静静地望着,眼中饱含泪水。

画面的右下角,绘着一行小字。

用的是上古文字,但林枫莫名地读懂了。

那句话是:

【吾等立誓,血脉相连,生死与共,永世不渝】

永世不渝。

林枫盯着那四个字,盯着银龙和长老相握的手,盯着那些跪拜的人与龙。

他的眼眶开始发热。

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翻涌,酸涩的,滚烫的,几乎要冲破喉咙。

他想起了铁教头临死前抓着他的手。

想起了东海那个叫小鱼的孩子。

想起了西域渴死的旅人,南疆烧死的少年。

想起了曙光城外那四百二十七座新坟。

如果……

如果万年前,一切真的如壁画所绘。

如果曾经真的有过那样的时代。

那么后来,到底发生了什么?

是什么,让“永世不渝”的誓言,变成了延续万年的诅咒和奴役?

是什么,让那些并肩作战的伙伴,变成了互相撕咬的死敌?

是什么,让笑容,变成了恐惧;让信任,变成了背叛;让共生,变成了食粮?

林枫的手,颤抖着,伸向壁画。

伸向银龙和长老相握的手。

就在他的指尖即将触碰到画面的瞬间——

“别碰。”

岩骨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警告。

林枫的手停在半空。

“为什么?”他没有回头,声音沙哑。

“因为那里,”岩骨说,“是开始,也是结束。”

林枫缓缓转过身。

岩骨站在岩洞中央,骨灯的光映着他半边脸。他伸手指向那幅巨大壁画的……旁边。

林枫顺着他的手指看去。

然后,他看到了。

刚才因为情绪激荡,他没有注意到。在那幅“永世不渝”的壁画旁边,岩壁的颜色……变了。

不再是那种矿物和血液混合的、温暖而深沉的色调。

而是一种诡异的、暗沉的、近乎污浊的黑色。

像是被火焰反复灼烧过,又像是被什么极其污秽的东西浸染过。

而在这片黑色的中央,是一幅……

破碎的画面。

不,不是一幅画面。

是无数幅破碎的、扭曲的、混乱的画面,粗暴地叠加在一起,挤满了整片岩壁。

林枫走近。

他看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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