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4章 岩窟壁画(2/2)

那是战争。

但不是对抗外敌的战争。

是人,和龙,互相厮杀。

曾经并肩作战的伙伴,将武器刺向彼此。

曾经温柔慈祥的龙,张开血盆大口,咬碎人的身躯。

曾经昂首挺胸的人,眼中燃烧着疯狂和憎恨,将长矛刺入龙的逆鳞。

血。

到处都是血。

不再是壁画中那种神圣的、用来缔结契约的血。

而是喷洒的、飞溅的、流淌成河的、粘稠肮脏的血。

肢体横飞,内脏涂地,龙鳞剥落,骨骼碎裂。

画面中央,是那条曾经与长老相握的银龙。

它的眼睛不再是清澈的琥珀色,而是猩红,疯狂,充满痛苦和暴戾。

它的爪子,深深嵌入了长老的胸膛。

而长老的手,则握着一把匕首,刺进了银龙的心脏。

他们依旧面对面站着。

但不再是相握。

而是互相杀戮。

而在他们上方,那卷曾经散发金光的契约卷轴……

断裂了。

被撕成了两半。

一半握在银龙染血的爪中。

一半握在长老碎裂的手里。

林枫的手指,不受控制地,抚上了那个断裂处。

石粉簌簌落下。

不是颜料剥落。

是岩石本身,在这个位置,有一道深深的、贯穿性的裂痕。

仿佛当年那一场背叛,那一场撕裂,不仅撕碎了契约,也撕碎了记录这段历史的岩石。

他的指尖沿着裂痕向下。

粗糙,冰冷,带着万古的寒意。

然后,他看到了裂痕旁边,最后的一幅小画。

很小,很隐蔽,藏在黑色污渍的角落里。

画的是……

一条小龙。

银白色的小龙,蜷缩在一片废墟中。

它低着头,眼睛闭着,眼泪大颗大颗地滚落。

而在它面前,跪着一个人。

一个看不清面容的人,张开双臂,似乎想拥抱它,又似乎想保护它。

但这幅画没有完成。

画到一半,颜料就用尽了。

或者,是绘画的人……没有勇气再画下去。

林枫盯着那幅未完成的画,盯着那条哭泣的小龙,盯着那个模糊的人影。

他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

攥得生疼。

“后来呢?”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在问,干涩得像砂纸摩擦。

“没有后来了。”岩骨说,“从契约断裂的那一刻起,历史就停止了。”

“停止?”

“对,停止。”岩骨走到林枫身边,看着那面被黑色浸染的岩壁,“守墓人的先祖,只记录到这里。再往后的……是另一段历史了。一段,由胜利者书写的历史。”

“胜利者?”

“龙族。”岩骨的声音很轻,却像锤子砸在岩石上,“他们赢了。然后,他们抹去了一切。抹去了并肩作战的记忆,抹去了平等共处的时光,抹去了契约的真正内容。他们告诉后代,告诉所有被奴役的人族:从一开始,龙就是主人,人就是奴隶。所谓的契约,不过是仁慈的主人赐予奴仆的恩典。而背叛……是人族先背叛的。”

林枫的拳头,攥紧了。

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渗出血丝。

“所以你们守在这里,”他低声说,“守着这些被抹去的真相。”

“不完全是。”岩骨摇头,“我们守在这里,是因为我们发过誓。发誓要记住,记住这段被抹去的历史,记住我们曾经是谁,记住我们……本可以是谁。”

他转过身,看向林枫,那双一直被麻木和冷漠覆盖的眼睛里,第一次有了波动:

“族长给你的哨子,不是武器,不是工具。”

“是提醒。”

“提醒你,你建的城,你流的血,你保护的人——”

“不是为了成为另一个‘胜利者’。”

“而是为了,让那段被抹去的历史……有机会重见天日。”

林枫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看着满壁的辉煌与血腥,看着断裂的契约,看着哭泣的小龙。

他看着那些笑容,那些眼泪,那些并肩作战的英姿,那些互相撕咬的疯狂。

他看着万年前的阳光与黑暗,看着那些早已化为尘埃的血肉,看着那些至今仍在流淌的仇恨。

然后,他闭上了眼睛。

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再睁开时,眼底那翻涌的酸涩和灼热,沉淀了下去。

变成了一种更加深沉、更加坚定、更加……沉重的东西。

“我明白了。”他说。

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岩洞里,清晰如誓言。

就在这时——

“啊——!!!”

一声凄厉的尖叫,打破了沉寂。

是阿九。

林枫猛地转身。

阿九瘫坐在岩洞的另一侧,双手抱头,身体蜷缩成一团,剧烈地颤抖。

她的眼睛死死盯着那幅“永世不渝”的壁画——不,不是整幅壁画。

是壁画中,那条与人族长老相握的银龙。

她的瞳孔收缩到极致,脸色惨白如纸,额头上渗出大颗大颗的冷汗,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完整的声音,只有破碎的、痛苦的呻吟。

“阿九!”林枫冲过去,扶住她的肩膀,“怎么了?!”

阿九没有反应。

她的眼睛一眨不眨,死死盯着壁画上的银龙。

不,不是银龙。

是银龙旁边,一个很小很小的细节。

刚才林枫没有注意到,因为那个细节太小了,小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在银龙的颈侧,逆鳞的下方,绘着一个微小的图案。

像是一个胎记。

又像是一个……烙印。

扭曲的,复杂的,带着某种邪恶美感的——

莲花状烙印。

而此刻,阿九的左肩,同一个位置,正在发烫。

透过衣物,隐隐透出暗红色的光。

“疼……”阿九终于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声音嘶哑得像被砂轮磨过,“头……好疼……”

她猛地抓住林枫的手臂,指甲深深陷进他的皮肉:

“我看到了……我看到了……”

“看到什么?”

“龙……银色的龙……和一个女人……人类的女人……她们……她们手牵着手……”

阿九的呼吸越来越急促,眼球开始上翻:

“她们在笑……在哭……在……在……”

她的声音戛然而止。

眼睛一翻,彻底晕了过去。

瘫倒在林枫怀里。

身体冰冷,颤抖不止。

左肩处,那暗红色的莲花烙印,光芒渐渐暗淡,但依旧滚烫。

林枫抱着她,抬头,再次看向壁画上那条银龙。

看向它颈侧那个微小的莲花烙印。

然后,他缓缓低下头,看着怀中昏迷的阿九。

看着那张苍白的、痛苦的、稚气未脱的脸。

一个可怕的、荒诞的、却又能解释一切的想法,像毒蛇一样,钻进了他的脑海。

难道……

阿九身上流淌的龙血……

她的银发……

她的金瞳……

她偶尔失控时展现的力量……

她此刻对这壁画的剧烈反应……

以及,那个一模一样的莲花烙印……

难道阿九……

是这条银龙的后裔?

是万年前,那个与人族长老缔结契约、最后又互相残杀的银龙……

的血脉?

林枫坐在冰冷的地面上,抱着昏迷的阿九,抬起头,看着满壁的辉煌与血腥。

看着那条哭泣的小龙。

看着那个未完成的拥抱。

岩洞寂静。

只有夜明珠的光,幽冷地照着。

照着万年前的真相。

照着今日的谜团。

照着怀中少女滚烫的烙印。

和一颗,正在沉向深渊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