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8章 轮回(2/2)

是的,慈悲。这个词忽然跳进承轩脑海里。父亲对生命的慈悲,对土地的慈悲,对家人的慈悲,甚至对那些素不相识的将士的慈悲...这种慈悲,不是软弱,而是一种强大的、温暖的力量。

“父皇,”承轩忽然说,“儿臣想跟您学种地。”

萧绝转头看他,眼里有惊讶,也有笑意:“怎么突然想学这个?”

“不是突然,”承轩说,“是这一年来,看着您和清婉侍弄园子,看着种子发芽、生长、开花、结果...儿臣觉得,这里面有大学问。不仅是种地的学问,更是...更是生活的学问,生命的学问。”

萧绝沉默了。他看着儿子,看了很久。然后缓缓点头:“好。明天开始,为父教你。”

清婉在旁听着,眼里泛起了泪光。她知道,这不只是学种地,更是一种传承——父亲把对土地的理解,对生命的敬畏,对生活的态度,传递给儿子。而儿子愿意学,愿意接。

这是一种比血缘更深的连接。

夜里,承轩又去了园子。月光如水,园子静悄悄的。白日里的热闹褪去了,只剩下安详的呼吸——土地的呼吸,植物的呼吸,还有...还有时光的呼吸。

他走到向日葵地边。月光下的向日葵低垂着头,像是在沉睡。可他知道,明天太阳升起时,它们又会昂起头,面向光明。

这就是生命吧。有起有伏,有昼有夜,有盛放有休眠。可无论如何,总向着光,总向着希望。

就像这个家。经历了分离,经历了等待,经历了寒冬,终于迎来了团聚,迎来了春天,迎来了...这平静而丰盈的日常。

他走到园子中央,环视四周。月光下,菜畦整齐,作物茂盛,一切都井然有序,一切都生机勃勃。这是父亲和清婉用一年的时间,一寸一寸经营出来的。而今后,他也要加入进来,和父亲一起,和清婉一起,和孩子们一起...继续经营下去。

经营这个园子,经营这个家,经营这份温暖,这份希望。

回到屋里,清婉还在灯下做针线。她给安儿做夏衣,布料是浅蓝色的,清爽凉快。烛光跳跃,她的侧脸温柔而专注。

承轩在她身边坐下,静静地看着。

“看什么?”清婉抬头,笑了。

“看你,”承轩说,“看你做针线的样子,看孩子们睡觉的样子,看父亲喝茶的样子...看这一切,真好。”

清婉放下针线,握住他的手:“这一切,是因为你回来了。”

“不,”承轩摇头,“是因为咱们在一起。在一起,才是家。”

清婉的眼眶湿了。她靠进他怀里,听着他平稳的心跳。一下,又一下,坚实而温暖。

窗外,月光更亮了。星子一颗颗,像撒在天鹅绒上的钻石。

园子里,向日葵在月光下静静站立。它们的籽正在成熟,一天比一天饱满。等秋天到了,花盘会低垂下来,籽会变成黑色,那时就可以收获了。

收获的籽,一部分留着吃,一部分留着明年种。这样,年复一年,向日葵会一直开下去,金灿灿的,像一个个小太阳,照亮园子,照亮日子,照亮...照亮所有需要光的心。

而生活,就像这园子里的轮回——春天播种,夏天生长,秋天收获,冬天蓄力。然后又是春天,又是播种,又是生长...

循环往复,生生不息。

第二天清晨,萧绝真的开始教承轩种地。

他们从最简单的开始——松土。萧绝教承轩怎么握锄头,怎么用力,怎么让土松而不散。承轩学得很认真,一板一眼,像个刚入门的学生。

安儿和宁儿在旁边看。宁儿忽然说:“祖父教爹爹,就像爹爹教宁儿写字。”

萧绝笑了:“是啊,一代教一代。祖父的祖父教祖父,祖父教爹爹,爹爹教你们...这样,有些东西就不会丢,就会一直传下去。”

“传下去的是什么?”安儿问。

萧绝想了想,说:“是对土地的敬重,是对生命的珍惜,是对生活的热爱...还有,还有怎么在平凡的日子里,找到不平凡的幸福。”

安儿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他拿起自己的小铲子,也学着松土。虽然力气小,可动作认真。

清婉在廊下看着这一幕,眼里满是温柔的笑意。她想起很多年前,自己刚嫁过来时,看见公公在园子里忙碌,夫君在一旁帮忙...那时她还年轻,不太懂这种日复一日的劳作有什么意义。

现在她懂了。这不仅仅是在种地,是在种下希望,种下传承,种下...种下一个家最坚实的根基。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园子里的菜一茬一茬地收,一茬一茬地种。向日葵开过花了,籽成熟了,收下来,晒干,一部分留着吃,一部分小心地收好,等来年春天再种。

军营家宴每月两次,从未间断。来的将士有时候多,有时候少,可温暖从未减少。李二狗现在常来,有时候不吃饭也来,就为了在园子里坐坐,和安儿宁儿说说话。他说,在这儿,像回了家。

秋天来了。园子里的豆角收了一筐又一筐,土豆挖出来,个个饱满。白菜萝卜又种下了,等着过冬。北境兰的籽自然洒落,明年春天,又会有一片新的蓝。

萧绝的身体不如以前了。有时候在园子里待久了,会觉得腰酸。承轩就搬把椅子让他坐着,自己动手。清婉每天给他炖汤,用的是园子里的食材——萝卜排骨汤,白菜豆腐汤,菠菜蛋花汤...简简单单,却养人。

有一天,萧绝对承轩说:“这园子,以后就交给你了。”

承轩正在给白菜浇水,闻言手顿了顿。他看向父亲,父亲的眼神平静而坦然。

“儿臣...儿臣会好好照看。”他说。

“不只要照看,”萧绝说,“还要传给安儿,传给宁儿,传给...传给以后的子孙。告诉他们,土地是最实在的,你付出多少,它就回报多少。也告诉他们,家是最温暖的,你守护多少,它就给你多少。”

承轩郑重地点头:“儿臣记住了。”

冬天,第一场雪落下时,园子里盖上了一层白。菜都收进地窖了,地里空了,可并不荒凉——雪下面,土地在休息,在积蓄力量,等待来年春天。

屋里暖洋洋的。炭盆烧着,茶煮着,孩子们在读书写字,清婉在做冬衣,承轩在看兵书,萧绝在闭目养神...各得其所,各安其位。

宁儿写完字,跑到祖父身边:“祖父,讲故事。”

萧绝睁开眼,笑了:“想听什么故事?”

“听园子的故事,”宁儿说,“听种子怎么变成菜的故事。”

萧绝把她抱到膝上,缓缓讲起来:“从前啊,有一颗小小的种子,它躺在土里,又黑又冷。可是它不怕,因为它知道,春天会来,雨水会来,阳光会来...”

承轩和清婉相视一笑。他们知道,这个故事会一直讲下去,从祖父讲到父亲,从父亲讲到儿子,从儿子讲到孙子...一代一代,永不停歇。

而园子,会一直在那里。春天绿,夏天茂,秋天丰,冬天静。轮回不止,生生不息。

就像这个家。经历了分离,更懂团聚;经历了等待,更懂珍惜;经历了寒冬,更懂温暖。

而现在,一切都刚刚好。有团聚,有珍惜,有温暖,有...有长长的、安稳的、充满希望的未来。

窗外的雪静静地下着,覆盖了园子,覆盖了街道,覆盖了整个京城。世界一片洁白,纯净而安宁。

而屋里,烛光温暖,茶香袅袅,笑语轻轻。

这就是家。

这就是生活。

这就是——在轮回中,寻找永恒;在平凡中,看见光芒。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