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8章 轮回(1/2)

又是一年春深时。

园子里的向日葵开了。

金灿灿的,高高地举着花盘,像一群虔诚的信徒,追随着太阳的轨迹。晨光里,它们面向东方;正午时,它们仰面朝天;傍晚,它们又齐齐转向西边,目送夕阳归山。

安儿站在向日葵下,踮起脚,也够不着最低的花盘。他长高了不少,可向日葵长得更快——最高的那棵,已经比承轩还高出半个头了。

“祖父,”安儿仰头看着,“向日葵真的会跟着太阳转吗?”

萧绝坐在廊下的摇椅上,手里端着一杯茶。茶是今年的新茶,清香扑鼻。他眯着眼看着那些金灿灿的花,缓缓说:“会。不过不是花盘在转,是花茎里有什么东西,让花总是朝着光的那边生长。”

“那晚上呢?晚上没有太阳,它们朝哪边?”

“晚上它们就休息了,”承轩从屋里走出来,手里拿着本书,“等第二天太阳出来,再慢慢转过去。”

安儿点点头,若有所思。他伸手摸了摸向日葵粗壮的茎——毛茸茸的,有些扎手。茎上长满了心形的叶子,绿油油的,在晨风里轻轻摇晃。

宁儿从屋里跑出来,手里拿着一把小剪子:“爹爹!娘说可以剪几朵花插瓶!”

承轩笑了:“想剪哪朵?”

宁儿在花丛里转了一圈,最后指着一朵开得正盛的花:“这朵!最大最亮!”

承轩走过去,小心地剪下那朵花。花盘沉甸甸的,金黄的花瓣层层叠叠,中间是密密麻麻的褐色花蕊。他递给宁儿,宁儿双手捧着,小脸凑上去闻了闻。

“香吗?”清婉也出来了,手里拿着个青瓷花瓶。

宁儿皱皱鼻子:“不香,可是好看!”

确实不香。向日葵没有香味,可那金黄的颜色,那热烈的姿态,本身就是一种芬芳——是阳光的芬芳,是生命的芬芳。

清婉接过花,插进花瓶里。花太大,瓶子显得有些小,可那夺目的金黄,瞬间点亮了整个廊下。

“明年,”宁儿忽然说,“明年宁儿还要种向日葵!种更多更多!”

“好,”承轩摸摸她的头,“明年咱们把这块地都种上向日葵,让园子变成金色的海洋。”

萧绝听着,嘴角微微扬起。他看着这一家子——儿子,儿媳,孙子,孙女——在晨光里说笑,在花丛里流连。这样的场景,他曾经以为再也看不到了。可现在,不仅看到了,而且成了日常。

是啊,日常。这个词真好。没有惊天动地,没有荡气回肠,只有平平淡淡、真真切切的每一天。而正是这些日常,组成了生活,组成了家,组成了...幸福。

早饭过后,清婉要去准备军营家宴。今天是五月十五,又到了请将士们吃饭的日子。经过几个月的坚持,这已经成了一种传统。每月初一、十五,那些家在外地的将士都会来,吃一顿家常饭,说几句家常话。

承轩也去帮忙。他现在每月有半个月在军营处理军务,另外半个月就在家,陪家人,侍弄园子。日子规律而充实。

厨房里,两口大锅同时烧着。一口炖红烧肉,一口煮白菜豆腐。香气飘出来,满院子都是。安儿和宁儿在院子里择菜——今天是菠菜,刚从园子里摘的,嫩生生的。

“安儿,”宁儿忽然小声说,“你说那些叔叔,会想他们的爹爹吗?”

安儿的手顿了顿。他想起上次家宴时,那个小兵说起他娘时红了的眼圈。他点点头:“会吧。”

“那他们的爹爹在哪里呢?”

“有些在家乡,有些...有些可能不在了。”

宁儿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很认真地说:“那咱们就是他们的家人。爹爹说的,家人就是在一起吃饭的人。”

安儿看着妹妹,忽然觉得妹妹长大了。不是个子长高了,是心里明白了些什么。他点点头:“嗯,咱们是他们的家人。”

萧绝在廊下听见了孩子们的对话,心里涌起一股暖流。是啊,家人。血缘是家人,可有时候,一餐饭,一份心,也能成为家人。这园子里的菜,不仅养活了这一家人,还温暖了那么多颗远离家乡的心。

这或许就是播种的意义——种下的不仅是种子,还有善意;收获的不仅是果实,还有温情。

午时,将士们来了。还是二十几个人,可气氛比第一次轻松多了。大家熟门熟路地进来,有的帮忙摆桌子,有的帮忙端菜。那个小兵——他叫李二狗,今年十九了——一来就找宁儿:“小宁儿,今天有什么好吃的?”

宁儿拉着他去看:“有红烧肉!有鱼!还有爹爹从园子里新摘的黄瓜!”

李二狗蹲下身,让宁儿给他看手里的黄瓜。黄瓜还带着刺,绿得透亮。他笑了:“真新鲜。我老家也种黄瓜,夏天的时候,摘一根在井水里泡一会儿,咬一口,脆生生的,解渴。”

“那叔叔多吃点!”宁儿很慷慨地说。

饭桌上,气氛热闹。大家说着军营里的新鲜事,说着京城的见闻,说着...说着对未来的打算。有个老兵说,等再过两年,攒够了钱,就回老家娶媳妇;李二狗说,他想在京城安家,把爹娘接来...

清婉和侍女们不断添菜添饭。看大家吃得香,她眼里满是笑意。

承轩举杯:“这杯,敬夏天。夏天到了,园子里的菜更旺了,咱们的日子也更旺了。”

大家举杯,一饮而尽。

饭后,将士们告辞时,清婉照例准备了食盒。每个食盒里除了点心,还有几根黄瓜,几个新下来的西红柿——都是园子里产的。

“带回去,晚上当零嘴。”她说。

李二狗接过食盒,眼圈又有点红。他深深鞠了一躬:“夫人...谢谢您。这几个月,每个月都来叨扰...”

“说什么叨扰,”清婉温声道,“你们来,家里热闹,孩子们也高兴。以后想来,随时来。这儿,永远是你们的家。”

送走将士们,一家人收拾停当,已是午后。阳光正好,不燥不烈。承轩说:“去园子里转转吧,消消食。”

园子里正是最繁盛的时候。白菜已经收完了,地里种上了豆角,藤蔓爬满了竹架,开出一串串淡紫色的小花。萝卜地空了一半——吃了一些,留了一些做种,已经抽出了高高的花茎,开满了白色的小花,引来蜜蜂嗡嗡地采蜜。

土豆长得最好。叶子茂密,植株壮实,底下已经开始结小土豆了。承轩蹲下身,轻轻扒开一点土,就能看见指甲盖大小的土豆,白生生的,嫩嫩的。

“再有一个月就能收了。”他说。

“今年收成一定好,”清婉也蹲下来看,“你看这叶子,油绿油绿的。”

北境兰已经开过一茬花了。蓝色的花瓣落了,结出了细小的籽荚。萧绝没让收——他说让籽自然成熟,自然掉落,明年春天,这片地就会自己长出新的草来。

“生命就是这样,”他看着那片已经开始枯黄的北境兰,“一代一代,自己繁衍,自己延续。”

走到向日葵地时,宁儿忽然叫起来:“看!有蜜蜂!”

果然,几只蜜蜂正围着向日葵的花盘打转。它们钻进褐色的花蕊里,忙忙碌碌地采着花粉。向日葵的花没有蜜,可花粉多,是蜜蜂喜欢的食物。

“它们在帮忙呢,”安儿说,“先生教过,蜜蜂采花粉的时候,会把花粉从这朵花带到那朵花,这样花就能结籽了。”

“就像咱们帮那些叔叔一样?”宁儿问。

安儿愣了愣,然后点点头:“嗯,就像咱们帮那些叔叔一样。咱们给他们温暖,他们给国家安宁。互相帮助,互相成全。”

承轩听见了,心里一震。他看着儿子——那个曾经瘦弱内向的孩子,如今已经有了自己的思考,自己的见解。时光啊,真是一种奇妙的东西。它带走了些什么,又带来了些什么。

傍晚,一家人坐在廊下乘凉。夕阳把园子染成金红色,向日葵在晚风里轻轻摇晃,像是挥手告别这一天。

“时间过得真快,”清婉轻声说,“转眼,承轩回来都快三个月了。”

“是啊,”萧绝摇着扇子,“园子里的菜,已经轮了一茬。白菜收了,萝卜收了,菠菜收了好几茬...现在土豆快熟了,豆角开花了,向日葵开了...生命不息,生长不止。”

承轩看着父亲。父亲真的老了,头发几乎全白了,脸上的皱纹深了,可眼神依然明亮,依然温和。这一年多的等待,这一年多的牵挂,没有压垮他,反而让他更加通透,更加...慈悲。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