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5章 残灯段雪(1/2)

夜幕像一块浸了水的黑布,沉沉压在小王庄的山峦与屋脊之上。白日里刺鼻的石灰与硫磺气息,被夜露浸润后,多了几分湿冷的滞重,钻进人的鼻腔,呛得人胸口发闷。

临时指挥所的油灯捻子被拨得很小,昏黄的光晕堪堪笼罩住摊开的几张糙纸。陈久安正借着微光,在纸上勾画着村子的布局,哪里是清洁区,哪里是污染隔离带,哪里的病人需要重点看护,一笔一划,力透纸背。

山鹰抱着一杆步枪,靠在门框上,目光扫过外面黑黢黢的夜色。篝火早已换成了不易熄灭的炭火堆,星星点点的红光在白色石灰圈外跳动,像是守护这片死地的磷火。

“引水渠那边咋样了?”陈久安头也不抬地问。

“还在挖,”山鹰的声音压得很低,怕惊扰了窝棚里隔离的猴子,“后半夜山里冷,战士们轮流歇,喝口姜汤接着干。估摸着天亮前,能把山泉引到村口的储水坑里。”

陈久安嗯了一声,笔尖顿了顿。他想起里正那双浑浊却透着决绝的眼睛,想起村民们沉默着搬石封井、挖坑埋尸的模样。人心是撑起来了,可撑多久,谁也说不准。药品已经分下去大半,磺胺是稀罕物,只能优先给那些高热不退的人。更多的人,只能靠喝烧开的雨水、用烧酒擦拭身体硬扛。

“猴子那边有动静没?”山鹰又问,语气里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焦灼。

“刚去看过,体温没升,睡得沉。”陈久安放下笔,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但愿是虚惊一场。这时候,咱们少一个人都不行。”

话音刚落,村口方向忽然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伴随着几声压抑的咳嗽。

山鹰瞬间绷紧了脊背,手按在了枪栓上。陈久安也立刻站起身,抓起放在一旁的棉布口罩,重新裹紧了口鼻。

夜色里,几个佝偻的身影慢慢走近,是村里的几个妇女,领头的是里正的儿媳,一个面色蜡黄、眼眶青紫的女人。她们每人手里都拎着一个豁了口的陶罐,走到石灰圈外,就停住了脚步。

“陈军医……”里正儿媳的声音又轻又哑,带着哭腔,“俺们……俺们烧了些姜汤,还有几个杂粮馍馍,给恁们送过来。夜里冷,恁们也别熬坏了身子。”

陶罐被小心翼翼地放在地上,推到石灰圈的边缘。馍馍用粗布包着,散发出淡淡的麦香,在这充斥着死亡气息的夜里,竟显得有些突兀。

陈久安心头一热,喉咙发紧。他隔着老远,朝她们摆了摆手:“多谢乡亲们。快回去吧,夜里别乱跑,记得关好门窗,用艾草熏熏屋子。”

女人们点了点头,没有多言,只是深深地看了一眼指挥所的方向,又看了一眼猴子所在的窝棚,这才转身,相互搀扶着,慢慢消失在浓重的夜色里。

山鹰弯腰,用长竹竿将陶罐和布包挑了过来。揭开罐口的布巾,姜汤的热气氤氲而出,带着辛辣的暖意,瞬间驱散了些许寒意。

“这帮老百姓……”山鹰的声音有些哽咽,他别过头,抹了抹眼角,“咱们要是守不住这个庄子,真对不起他们。”

陈久安没有说话,只是拿起一个杂粮馍馍,掰了一半递给山鹰。馍馍有些干硬,嚼在嘴里,却带着一股沉甸甸的力量。

就在这时,猴子所在的窝棚里,忽然传来一阵压抑的呻吟。

陈久安心里一紧,立刻快步走了过去。山鹰紧随其后,步枪握在手里,脚步又快又轻。

窝棚的门帘被轻轻撩开,油灯的光亮照进去,只见猴子蜷缩在草铺上,眉头紧锁,额头上布满了冷汗,嘴里喃喃着胡话。

陈久安俯下身,伸手想去探他的额头,却又猛地停住,从随身的药箱里拿出一根布条,缠在手上,这才轻轻覆上猴子的额头。

烫。

比之前的温度高出太多。

陈久安的心沉了下去。他又快速检查了猴子的咽喉和眼底,典型的感染症状,已经开始显现。

“山鹰,”陈久安的声音冷静得近乎残酷,“把窝棚再往外挪三丈,周围用生石灰围出一个单独的隔离圈。任何人,不准靠近。”

山鹰的身体猛地一颤,他看着猴子痛苦的模样,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咬了咬牙,应了一声:“是。”

战士们很快赶来,小心翼翼地抬起窝棚的四角,在夜色里,朝着远离指挥所和村子的方向,慢慢挪动。

篝火的红光,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像是一条条挣扎的黑色藤蔓。

陈久安站在原地,看着窝棚越走越远,直到变成夜色里一个模糊的小点。他从药箱里拿出最后一小包磺胺,紧紧攥在手里。

这包药,是留给最危重的病人的。可现在,他不知道该给谁。

夜风忽然大了起来,卷起地上的石灰粉末,迷了人的眼睛。远处的山林里,传来几声猫头鹰的啼叫,凄厉而诡谲。

山鹰走了回来,手里拎着那个还冒着热气的陶罐。他将姜汤倒在一个粗瓷碗里,递给陈久安:“喝点吧,暖暖身子。”

陈久安接过碗,姜汤的暖意顺着喉咙滑下去,却暖不透冰凉的心脏。他望着小王庄的方向,那些紧闭的门窗后面,是一个个在生死线上挣扎的生命。而在更远处的北面,那座废弃的砖窑里,正有一双眼睛,在黑暗中,冷冷地注视着这一切。

他忽然想起白天里正说的话——总不能就这么摆在屋里,烂在炕上啊!

是啊,不能。

陈久安猛地抬起头,眼里闪过一丝决绝的光。他放下瓷碗,转身走向指挥所,重新拿起那支笔。

油灯的光晕里,他开始在纸上,写一封长长的信。

写给后方的医疗队,写给军分区的首长。

信里只有一句话,被他写了一遍又一遍,墨迹晕染了糙纸,却依旧清晰无比:

请支援药品,请支援人手,小王庄,还在!

夜色最深的时候,山鹰带着两个战士,揣着这封信,消失在了茫茫的夜色里。他们的身影,很快被黑暗吞噬,只留下一串浅浅的脚印,印在覆盖着石灰的土地上。

陈久安站在山口,望着他们离去的方向,久久没有动。

寒风吹过,他裹紧了身上的单薄外衣。东方的天际,依旧一片漆黑,看不到半点曙光。

但他知道,总有一些东西,能穿透这无边的黑暗。

就像此刻,窝棚的方向,传来一声微弱却坚定的咳嗽。

就像此刻,村子里,有一扇窗户,透出了一星微弱的灯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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