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5章 残灯段雪(2/2)

那灯火很小,却在这死寂的夜里,亮得惊心动魄。

后半夜,天阴得更沉了。

风卷着细碎的雪沫子,打着旋儿落在石灰圈上,将那刺目的白晕染得斑驳。篝火的红光被风雪压得矮了半截,噼啪作响的柴薪上蒙了层白霜,烧出的烟也成了灰白色,丝丝缕缕缠在半空,散得极慢。

陈久安靠在指挥所的木柱上,只合了合眼,就被冻得打了个寒颤。他掏出怀表,表盘上的指针在昏黄的灯光里微微发颤,凌晨三点。山鹰他们走了快两个时辰了,这山路难走,又逢着风雪,不知能不能顺利赶到军分区。

“陈军医。”

一个低哑的声音响起,是铁匠。他手里攥着个铁皮水壶,壶身上凝着冰碴,“烧了点热水,你喝点暖暖。”

陈久安接过水壶,指尖触到冰凉的铁皮,却还是道了声谢。温热的水滑过喉咙,带来一阵短暂的暖意,他掀开帘子,望向猴子所在的那个窝棚。风雪里,那小小的棚子像一叶飘摇的孤舟,周围的石灰圈被雪盖住大半,只剩隐约的白痕,像一道脆弱的界碑。

他终究还是迈步走了过去。

窝棚的门帘被冻得发硬,陈久安轻轻掀开一角,一股混杂着汗味与药味的热气扑面而来。猴子蜷缩在草铺上,脸烧得通红,嘴唇干裂起皮,嘴里还在断断续续地念叨着什么。陈久安蹲下身,用缠着布条的手探了探他的额头,滚烫的温度让他心头一沉。

“水……水……”猴子喃喃着,眼皮艰难地掀了掀,露出一双烧得浑浊的眼睛。

陈久安摸出腰间的水壶,拧开盖子,小心翼翼地喂了他两口。温水沾湿干裂的嘴唇,猴子像是被烫到一般,瑟缩了一下,却还是贪婪地吞咽着。

“陈医生……我是不是……不行了?”猴子的声音细若蚊蚋,带着哭腔,“俺还没娶媳妇呢……俺娘还在家等着俺……”

陈久安的心像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他沉默片刻,伸手拍了拍猴子的肩膀,声音尽量放得平稳:“胡说什么。不过是染了点风寒,等山鹰他们把药带回来,喝两副就好了。”

猴子眨了眨眼,泪珠混着冷汗滚下来,砸在草铺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印记。他似信非信地点了点头,又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眉头依旧紧锁着,像是在做什么噩梦。

陈久安守了他片刻,见他呼吸还算平稳,才转身走出窝棚。刚掀开门帘,就看见雪地里站着个瘦小的身影,是里正的儿子,那个二十出头的后生。

后生手里拎着个竹篮,身上裹着件破旧的棉袄,冻得嘴唇发紫,看见陈久安,他局促地往后退了退,低声道:“陈军医……俺爹让俺来的。村里的老人们说,雪天寒,烧点姜汤驱驱寒,给……给那个生病的战士送点。”

陈久安看着竹篮里那碗还冒着热气的姜汤,心头又是一热。他刚想开口道谢,后生却又指了指村子的方向,声音带着几分慌张:“还有……村里李寡妇家的娃,刚才又烧起来了,小脸烫得吓人,俺爹让俺来问问……还有药吗?”

陈久安的心猛地一沉。

他转身快步走回指挥所,打开那个沉甸甸的药箱。箱子里,药胺只剩下最后几片,退烧药更是早就见了底。他盯着那几片白色的药片,指尖微微发颤。

李寡妇家的娃才三岁,前几天就开始发热,靠着喝烧开的盐水硬扛着,如今病情加重,这几片磺胺,给他,还是给猴子?

一个是年轻的战士,一个是懵懂的孩童。

陈久安闭上眼,只觉得太阳穴突突地跳。

“陈军医?”后生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带着几分不安。

陈久安深吸一口气,睁开眼,眼底的犹豫被决绝取代。他将那几片磺胺仔细包好,放进贴身的口袋里,又从药箱里翻出仅剩的一点退烧草药,塞进后生手里。

“草药熬水,给娃灌下去。”陈久安的声音沙哑,“磺胺我留着,等天亮了,我亲自过去看看。”

后生点了点头,攥着草药的手微微发抖,他朝陈久安鞠了一躬,转身踩着厚厚的积雪,踉踉跄跄地往村子里跑。风雪卷着他的身影,很快就模糊了。

陈久安站在原地,望着他消失的方向,久久没有动。

雪越下越大了。

细碎的雪沫子变成了鹅毛大雪,纷纷扬扬地落下来,覆盖了石灰圈,覆盖了新挖的坟冢,覆盖了那口被封死的井。天地间一片苍茫的白,只有篝火的红光,还在顽强地亮着,像一点不肯熄灭的星火。

不知过了多久,指挥所的门帘被人猛地掀开。

铁匠冲了进来,脸上带着惊惶:“陈军医!不好了!南边的隔离区,有个病人跑出来了!”

陈久安的心猛地一揪。他抓起桌上的口罩,快步冲了出去。

风雪里,只见一个衣衫褴褛的身影,跌跌撞撞地朝着山口的方向跑。那是村里的王二瘸子,他男人前几天刚被埋进洼地,他自己也发了热,被安置在南边的隔离区里。

“站住!”陈久安厉声喝道,声音被风雪吹散,变得断断续续。

王二瘸子像是没听见一般,跑得更快了。他的嘴里还在念叨着什么,声音凄厉:“俺不待在这儿!俺要回家!俺男人还在等俺……”

陈久安和铁匠快步追了上去。雪地里路滑,两人深一脚浅一脚地跑着,棉衣很快就被雪水浸透,冷得刺骨。

就在快要追上的时候,王二瘸子脚下一滑,重重地摔在了雪地里。她挣扎着想要爬起来,却怎么也使不上力气,只能趴在地上,发出绝望的哭喊。

陈久安喘着粗气,蹲下身,想要扶她。

就在这时,王二瘸子猛地抬起头,一双眼睛里布满了血丝,她死死地盯着陈久安,忽然伸出手,死死地抓住了他的胳膊。

“俺男人是不是死了?”她的声音尖利,“你们是不是早就知道?你们是不是要把俺们都弄死在这里?”

陈久安的胳膊被她抓得生疼。他看着女人脸上的绝望与疯狂,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棉花,竟说不出一句话来。

风雪,还在不停地下着。

远处的窝棚里,传来猴子一声痛苦的呻吟。

村子里,又有一盏灯火,在风雪里,明灭了一下。

陈久安望着漫天飞舞的大雪,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一直凉到了心底。

他知道,这漫漫长夜,还没到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