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章(2/2)
这不是劫匪——没有劫匪见到官兵不逃反进,更没有劫匪会在占尽优势时突然撤退。
除非……他们的目的根本不是抢劫。
“声东击西。”张烨猛然醒悟,转身冲回驿站,“苏姑娘!”
他撞开房门。
屋内空无一人。
窗户大开,窗台上留着一小撮淡黄色的粉末——是苏婉清平日随身携带的安神香。
张烨冲到窗边,只见远处树林边,两匹快马正绝尘而去,其中一匹马上的身影纤细,正是苏婉清。
“追!”
四、沧州城内的汇合
戌时,沧州。
这座因运河而兴的北方重镇,此刻华灯初上,码头一带酒旗招展,人声鼎沸。
城中最大的客栈“悦来居”后院,一间僻静的上房内,真正的朱载趆正对镜易容。
他用药膏改变肤色,用特制胶水调整眼角和嘴角的弧度,再粘上假须。不过半炷香时间,镜中人已从一个苍白文弱的皇子,变成了一个肤色黝黑、面容粗犷的中年商贾。
“殿下这手艺,不输锦衣卫的易容高手。”沈炼从窗外翻入,拍了拍身上的灰尘。
“情况如何?”
“运河上那批‘水鬼’解决了,留了两个活口,咬毒自尽了。”沈炼喝了口水,“陆路那边,张烨和苏姑娘遇到了‘劫匪’,苏姑娘被掳走。”
朱载趆手中动作一顿。
“不过殿下放心,”沈炼补充,“掳走苏姑娘的是我的人——东厂几个信得过的番子,扮成劫匪做的戏。现在苏姑娘应该在城西的观音庙,很安全。”
“做戏?”朱载趆皱眉,“为何?”
“严世蕃派了两路人马盯着你们。水路那批以为殿下在官船上,陆路那批盯着张烨。”沈炼道,“苏姑娘被‘劫走’,那批人一定会分兵去追。这样张烨就能甩掉尾巴,顺利来沧州汇合。”
正说着,门外传来三长两短的敲门声。
沈炼开门,张烨闪身而入,身后还跟着一人——正是扮作村妇的苏婉清。
“殿下。”张烨拱手,“尾巴都甩掉了。”
朱载趆看着三人,忽然笑了。
“看来这一路,大家都各有收获。”
四人围桌坐下,交换情报。
张烨先说:“陆路那批盯梢的,我故意放走了一个。他回去报信,严世蕃会以为我们真中了调虎离山之计,苏姑娘失踪,我忙于寻找,殿下在官船上遇袭——这样,他们对江南的防备就会松懈。”
苏婉清轻声道:“我在观音庙时,又想起一些事。定海盘的三块碎片,除了能指引归墟裂隙,还能……互相感应。如果我们拿到一块,就能大致感知另外两块的位置。”
“这倒是个好消息。”朱载趆点头,“我这边,官船在杨柳青遇袭,死了七个‘水鬼’。从他们身上搜出了这个——”
他拿出一块腰牌。
腰牌是黄铜所制,正面刻着“漕”字,背面是一串编号:丁酉·三七九。
“通州漕运衙门的腰牌。”沈炼一眼认出,“而且这个编号……是漕运总督直辖的亲兵队。”
“黄锦查的就是漕运衙门的军械失踪案。”张烨眼神一冷,“看来,严世蕃的手已经伸进漕运系统了。军械、船只、人手……他到底想干什么?”
“造反?”苏婉清脱口而出。
“不。”朱载趆摇头,“严世蕃没那么蠢。漕运是朝廷命脉,动了漕运就是动摇国本,他担不起这个罪名。”
“那他要这么多军械船只……”
“运人。”沈炼突然道,“或者……运某种东西。”
房间内陷入沉默。
窗外传来更夫打更的声音:“亥时正——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更声未落,远处突然传来一声巨响。
不是雷声,不是炮声,而是……某种沉重的撞击声,夹杂着木材断裂的脆响。
四人同时起身,推开窗户。
只见城南码头方向,火光冲天。
“走水了!”街上有人惊呼。
但张烨看得清楚——那火光之中,隐约有一道黑色的烟柱,直冲夜空。烟柱的形状极其古怪,像一只扭曲的、向上伸出的手。
苏婉清突然捂住额头,脸色煞白。
“那是……归墟的气息。”她颤声道,“有人在用活祭……召唤什么东西!”
五、码头上的祭坛
四人赶到码头时,火势已被扑灭大半。
起火的是一艘货船,船体从中断裂,正缓缓沉入河中。船上的货物——大多是棉布、茶叶、瓷器——散落在水面,随波逐流。
但张烨的目光,却死死盯着沉船处的水面。
那里,河水在燃烧。
不是普通的火焰,而是幽蓝色的、贴着水面跳跃的火苗。火苗之中,隐约可见黑色的符文流转,每流转一圈,火势就旺一分。
更诡异的是,那些符文正在吸收四周的……生机。
码头边几棵老柳树,原本枝繁叶茂,此刻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枯萎、焦黄。树上的麻雀扑棱棱坠落,还未落地就已变成干尸。
“退后!”张烨喝道。
围观的人群慌忙后退。
沈炼已经拔刀,刀锋指向火焰中心:“水里有东西!”
话音未落,一只惨白的手突然从火焰中伸出,扒住了码头边缘的石板。
接着是第二只、第三只……
六个浑身湿透、皮肤惨白的人形,从燃烧的河水中爬了上来。他们的眼睛完全是黑色的,没有眼白,嘴角咧到耳根,露出鲨鱼般细密的尖牙。
“影傀……”苏婉清倒吸一口凉气,“但比长春宫的更……完整。”
这些影傀动作协调,眼神(如果那能叫眼神的话)中透着某种狡诈的智慧。他们爬上岸后,并没有立刻攻击,而是分成两列,齐刷刷跪下,面朝河心。
河心的火焰突然暴涨,化作一道三丈高的火墙。
火墙之中,缓缓浮现出一道模糊的人影。
那人影穿着宽大的黑袍,兜帽遮住了面容,只露出一个苍白的下巴。他(或者她)手中握着一根骨杖,杖头镶嵌着一颗不断转动的眼珠。
“观潮人……”朱载趆咬牙,“第几席?”
黑袍人抬起骨杖,指向四人。
六个影傀同时站起,发出野兽般的低吼,猛扑过来。
战斗瞬间爆发。
沈炼刀光如雪,瞬间斩下一名影傀的头颅。但那头颅落地后竟然还在滚动,嘴巴一张一合,继续撕咬。
张烨抽出绣春刀,刀身上浮现出淡淡的琉璃色——那是琉璃仙子情念魂基的力量。他一刀劈开一个影傀,被劈成两半的影傀化作黑烟,没有再复活。
“用琉璃之力!”他大喝。
朱载趆双手结印——那是昨夜在长春宫塔顶,琉璃仙子意识主导时留下的记忆。一道淡金色的光罩展开,将苏婉清护在其中。
苏婉清闭目凝神,额头明月印记微亮。
她伸出右手,掌心朝向河心火墙。
“明月……净世。”
一道柔和的月华从她掌心射出,照在火墙上。黑袍人发出一声尖啸,火墙剧烈晃动,人影开始模糊。
但就在此时,异变再生。
码头东侧的一座仓库突然爆炸,砖石横飞。烟尘中,数十道黑影窜出——不是影傀,而是活生生的人,黑衣蒙面,手持弩箭。
“放!”
箭雨倾泻而下,目标不是张烨四人,而是……黑袍人和影傀!
黑袍人显然没料到这一出,骨杖一挥,在身前布下一道黑色屏障,挡下大部分箭矢。但仍有几支穿透屏障,钉在他身上。
没有流血,只有黑烟冒出。
“你们……”黑袍人声音嘶哑,充满愤怒。
仓库顶,一名青衣人负手而立,正是教书先生。
“第三席,你的任务完成了。”他淡淡道,“现在,可以退场了。”
黑袍人——观潮人第三席——发出愤怒的咆哮,但身体已经开始消散。那六个影傀也化作黑烟,融入夜色。
火墙熄灭,河面恢复平静,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教书先生看向张烨四人,微微一笑。
“初次见面,鄙人观潮人第七席,教书先生。”他拱了拱手,“今夜之事,只是一场测试——测试诸位的成色。现在看来……还算合格。”
“你什么意思?”张烨握紧刀柄。
“意思就是,游戏正式开始了。”教书先生纵身一跃,消失在仓库后方,“江南见,诸位。但愿你们……能活着走到雷峰塔。”
码头上,只剩下一片狼藉,和四个神色凝重的人。
远处传来官差的鸣锣声——沧州知府的人马终于赶到了。
“走。”朱载趆低声道,“在官差到之前离开。”
四人迅速撤离。
他们没有注意到,在码头西侧的一座茶楼二层,一扇窗户轻轻关上。
窗后,一名中年文士缓缓放下茶杯。
他的桌上,放着一块小小的腰牌——东厂提督太监的腰牌,上面刻着“黄锦”二字。
文士拿起腰牌,轻轻摩挲。
“黄公公,你的仇,我会帮你报的。”他轻声道,“严世蕃,观潮人……一个都跑不了。”
月光照在他脸上。
赫然是今日早朝称病未去的——内阁次辅,徐阶。